梁文道:常人之恶

我原来以为,今年会有数不尽的文革纪念活动,就算官方不办,民间也一定少不了;我原来以为,今年会有许多媒体连载红卫兵回忆录,长篇累牍地分析回顾那十年间发生过的事。结果都没有。大家都很冷静,很平常,彷佛一切安好,似乎逝者已矣,无需再去刻意缅怀。

如今大陆年轻一代有的连刘少奇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香港青年?要他们去「回顾」他们未曾经历也未曾细究的文革,意义实在不大。

因为文革在我们主流文化的想象里太过异常,完全是桩特别事件,之前没发生过,以后也不可能重演。说起文革,一般人很容易想到朋友互相出卖,学生不用上学,珍宝尽成垃圾;甚至有子女揭发父亲或者和母亲划清界限,因为「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这一切怎么会是正常的呢?这一切又怎么可能重临我们常人的常态生活之中呢?

问题是一切异常的东西在刚开始的时候莫不正常;即便到了最极端的情况,它运行发展的基础也还是正常人类的心理。

例如「大字报」。文革期间,许多人最怕的就是在大字报上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因为那意味着自己被人告发、被人批判了,意味着自己从革命群众中无名的一员突然成了落单的个人,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少数派。

且想象一下,在一堵墙前,大家正挤着伞看新贴出来的大字报,你也不例外,彷佛事不关己。可是晴天霹雳,你竟然发现自己的名字!这时你会偷偷地左右张望,然后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抽身后退再做打算。就在你离开的时候,你注意到有人正在盯着你,眼神异样。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人注视着你,因为你已成为新猎物,无处可逃。

这是异常的状况吗?是的。不过它的基础却再正常也没有了,就像我们大家都玩过的「麻鹰捉鸡仔」,不能混在人堆之中是世界上最可怕、最危险的事,我们不想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尽管有时我们想突出自我,但是那还得看是甚么情况。比方说,在网上留言区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有人一一指出你不欲为人知的往事,然后网友们开始嘲讽嘻笑,你会高兴吗?

文革所谓的异常,其实往往是放大了种种正常状态,达致一个扭曲的地步。回顾文革,因此就像看一场残酷的人体实验,尽管环境是极端的,可是那些心理与生理的变化却在在指出:这就是人。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