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全职作家的无业生活

今年七月,浸会大学颁发了第一届「红楼梦奖」,这是整个华文世界里奖金最高的一座文学奖,专门颁给每年最杰出的华文长篇小说。香港入围的作品就只有董启章的《天工开物栩栩如真》,它还得到了以哈佛王德威教授为首的评审团赞赏:「这是一部构思绝佳的作品,以人、物之间关系来构筑一部家族史和香港史,恰如其份又匠心独运地写出了香港这座城市特有的资本主义历史风貌。其精妙的艺术构思和后设的写作技巧受到了评委的赞扬……」所以董启章得了一个评审团特别奖。

但是他没拿到大奖,和最重要的三十万奖金。其中一个理由是这本书只是他《自然史三部曲》的第一部,有待发展完成……

「我曾经想象自己拥有那三十万港币」董启章如是说。身为他的朋友,我也很希望这笔钱是他的,而非贾平凹,完全出自锄强扶弱的心理。我告诉他:「你知道吗?贾平凹一本书的稿费和版税加起来恐怕就不只这个数了。更何况他的书法也是值钱的,西安不知有多少饭馆商号盼着他题字呢。」董启章听了不算吃惊,但还是不免羡慕:「唉!要是有三十万,够我用几年了。」

这位全华文世界其中一位最杰出的作家,只要给他三十万,还真能用上几年。「我试过在一个月中旬的时候身上就只剩下一百块钱,觉得不大保险,于是跑去按提款机,但却提不了款,原来我的户口只剩下五十多块了。」我和他一起计算了一下他的年度收入。就拿《天工开物栩栩如真》这本书来说吧,台湾出版(因为香港已没有出版社愿出长篇小说),所以版税不错,每本收取十元港币;又由于它「畅销」,卖了五千本左右,因此董启章今年大概可以赚到五万港币,差点就能保证是最低工资的水平了。

我问:「你算是全职作家吗?」「很尴尬,我的确是全职在家写作,但是『职』这个字意味有一份可以餬口的职业,事实上写作却又养不起我的生活。」

我认识董启章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还不坏。但在1997那一年他和黄念欣结婚了,接两夫妇在粉岭买了一间小单位,然后生了个儿子董新果。且莫说养大一个孩子要用四百万(这是李丽珊在一个银行广告里说的),光是买楼的供款就吃不消了。「我们几个月前才研究过,原来六年下来只是在还利息,依然欠了银行一屁股债。」所以他们差点又把楼给卖了,好在有亲戚出手相助,才算渡过难关。

董启章是个好爸爸,每天起床就带儿子上学,然后做家务和写作,下午再去他母亲那里把儿子接回来做功课。黄念欣现在是中文大学中文系的高级导师(还没当上助理教授),收入勉强够两夫妇开销。「我一没钱就问她,所以我到处跟人说自己靠老婆养。她并不喜欢我这么说,觉得我写书是件非常棒的事。但事实如此,又有什么不好对人说的呢?」

然而,说了这么半天,这到底是董启章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也没有埋怨什么,反而自觉幸福。多年前,他开过一家公司,叫做「董富记文字工艺」(『董富记』是他祖父创办的衣车零件小工厂),是香港最早也最有系统地教授创意写作的组合,成员还有他的学生王贻兴。近年教改,有许多学校找他们这种「外援」入校,所以有两年他的收入算是稳定。当时他以为找到了一种平衡工作和创作的方法,可以每天教书改作文之余继续自己的长篇。办法就是写「组合式长篇」,以一小块一小块的零件段落,组织进一个更大的架构里面。这种写法可以每日按进度逐渐积累,较不耗神,脍炙人口的《地图集》就是代表。

不过自从《体育时期》之后,他发现这种工厂生产线的作业方式无法承载一个宏大完整的虚拟世界;而那种世界的创造,却要求他得全神贯注,每天过两种甚或四种人的生活,就像一个演员似的。毕竟写小说是一种文字的表演,更何况教写作也有沮丧的时候,「如果教的是『保底班』,有时真得从写字教起。若要学生们自由发挥,结果可能还是写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比如说想做李家诚,或者要『做低』李家诚。如果面对是『拔尖班』,学生们很快就会抱怨你教的东西对考试没帮助,因为他们以为这是堂补习课。」

所以在写《天工开物栩栩如真》的时候,他放弃教书,也不写专栏短篇,专心一意地闭关练功。直到最近完成了「自然史第三部曲」的第二部,他才捱不住停下来出市区重新干起那教书的勾当。

「还好家人都体谅,弟弟又能照顾家庭,母亲虽不大懂我到底在干什么,但偶而看到报刊的评论还是会觉得我应该在做些有意义的事吧。其实我有很深的愧疚,每天看到身边有那么多人勤恳工作,就怀疑自己凭什么可以如此悠闲。我知道很荒谬,可是我因此反而觉得自己一定要写得更好,好像唯有如此方能还债。」

认识董启章十年了,也读过他每一本着作,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讲金唔讲心」。突然想起老好日子的作家如里尔克都是有「赞助人」的,那些财主也因此留名后世。要是我有三十万可以赞助董启章几年,要他写书还债,那叫划算。

【来源:苹果日报-文化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