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足球就是酒吧

久已失去泡吧的习惯,可在属于世界杯的月份,偶尔也会兴起不如进去一家酒吧坐坐的念头,即使不点酒喝,一杯Cider也好。这很难怪,你看满街和足球相关的广告,起码有一半是来自啤酒商,它们不断向我暗示:足球和啤酒是天作之合,同卵双胞的兄弟;唯一能够介入其中的,是那不知从何时开始流行的「足球宝贝」。

球迷去酒吧看球,球员也去酒吧消遣。两种角色,可全都自得其乐;有时候还会乐极生悲。英国足球文化那比较阴暗的一面,全都离不开酒吧。闹事的球迷,往往从酒吧闹起;球员的堕落,也常常自酒吧开始。我记得好像是前曼联领队费爵爷说的,买醉是英国球员根深柢固的传统,留下了昔日下层工人阶级生活习惯的烙印。他们平日努力工作求存,一旦得意,或者放松,就到酒吧醉生梦死。

有趣的是,在现代足球刚刚出现的年代,足球竟然被当成是对治劳动阶层那种酒吧文化的良药。十九世纪末,英国人的工作时间已经缩短到了一周五天半。星期天他们乖乖上教堂;星期六中午下班就直接去酒吧混,混到半夜才消乏回家。在有教养的上层阶级看来,这不是个有建设性的健康生活;在教会看来,这更是自甘堕落。所以教会开始鼓励大家参与足球,一种原本来自贵族公学的绅士运动。看球很好,踢球更妙,足球怎么样都比啤酒上道。我们今天所知的足球联赛制度,其最早的缔建者之一就是教会。他们故意把球赛安排在周六下午,目的是要和酒吧抢客。而且他们差点得逞,有一段时间,足球真的抢走了不少酒客,酒吧业者叫苦连天。

但我们永远不能低估商人的本事,更何况那时候的酒吧还是门大生意。酒吧老板不止有钱有地方,还常常拥有酒吧周边的土地。他们反击的方法就是主动介入足球,出资入股球会的经营,把酒吧辟作球会成员聚会的场所,向他们提供更衣室,甚至把外头的一大片空地改成球场。简单地讲,酒吧老板成了球会的老板。

很多著名球会的早年岁月都有着酒吧业者的身影。例如我深爱的阿仙奴,它最早一次搬家,就是为了跟随一家酒吧的迁址。更厉害的例子是爱华顿,它和一家酒吧闹翻了,后者不愿再以低价提供场地。爱华顿球会出走之后,那家酒吧干脆自己组织一个新球会。这个新球会的名字就以他们所在的城市命名,叫做「利物浦」。

为了招徕球迷,酒吧有时还会聘请球员兼差打工。你在场上看过的球员,一转头就成了酒吧的bartender,当然十分过瘾。久而久之,退役甚或现役球员加入酒吧营运,便成了一个小小的传统。当时最有代表性的示范是新特兰,一队波有半队当了酒吧经理。

回想起来,我从前常去的那间英式酒吧,老板听说也是退役港脚,而香港还有好几个类似的案例。果然,我们的足球场与我们的酒吧,说到底甩不开前殖民主的遗绪。

【来源:饮食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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