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悼念香烟

王颖的电影《烟》,一开头是个作家在说故事,他说了一个如何量度烟的重量的故事。

话说英国国王提出了这个难题考验臣下,其中一个大臣相当睿智,他的办法是最简单的算数:先把一根纸烟放在秤上,秤秤它有多重。然后点燃它,直至烧完。接下来只要把那根纸烟原来的重量扣除掉那些余灰的重量,说是烧出来的烟的重量了。

说完这个故事之后,那个作家对着镜头饶有深味地一笑。

这部电影还有第二个令人印象很深的故事。那是一位苏联时期给史大林流放到西伯利亚荒原的作家,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服苦役。但是他没有放弃自己,仍然坚持写作,而且决心要在这人生的最终旅程里写出自己最好的作品。终于,他写完了。看着这一迭填满了铅笔迹的草纸,他心满意足,乃可以安心待死。一段日子之后,他竟然没死,熬了下来。问题是他只剩下一大袋烟草,却再没有纸可以卷烟,怎么办呢?于是他平静地拿起那迭写上了毕生杰作的纸张,一张张撕开,权充烟纸。最后,他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地抽完了一生最后一部作品。

到底甚么是烟?直叫一个伟大作家生死相许?难道它不就是一缕几乎秤量不出的轻烟吗?

想当年我们一群小流氓,无不人手一根烟,目的当然是「有型」;而这「型」又成了我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但是真正开始思考烟的意义,并且沉迷其中,却是看了沙特一番话之后的事。

这位大哲也是个老烟枪,看他的照片不是咬着烟斗就是指头挟着一根烟,对于甚么事都有说法的他,又怎会放过他最亲密的朋友呢?他说,所谓香烟,无非就是人生。点燃之后就只能一路烧下去;你吸进去是空气,呼出来还是空气。人生之虚无,岂不正是如此?最后莫不付之一炬。

于是我抽自己卷的烟,喜欢它的彻底,一切烧完,连滤嘴都没有。看着它烧出来的烟雾在无风室内冉冉上升发散,真能令人瞭悟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一根烟的时间。

今天我在一个电视节目说了类似的话,立刻给人批评是在鼓吹吸烟的好处。其实我只不过是在悼念,悼念还能吸烟的日子。而且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像这样的一篇文字是会被禁止发表的。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