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精像

伦敦大学的伯金(Victor Burgin)教授除了是个知名学者外,还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影像艺术家之一,在实践与理论双重视点的观照之下,对于电影往往有很多独到的见解。

他在几年前说过这番话:「遭遇一部『电影』可以是透过海报、灯箱和其他广告,例如在电影开场之前和电视上播放的那些片段;也可以是透过报纸评论、一小张剧情简介和理论分析;还可以透过剧照、明信片和纪念册等物品。我们借着这么多完全不同材质的片段,有时会对一部其实根本还未看过的电影感到亲近与熟悉。」(Victor Burgin:《The Remembered Film》)

这就是我们上次所说,放大了的「看电影」。在这种环境底下,电影不只是一卷又一卷的底片,它还是一连串的图片甚至文字,充斥在我们生活四周,使得我们有了许多在戏院以外接触与遭遇电影的方式。这些接触电影的渠道有时会反过来制约了我们对一部电影的观感,其中影响力最大的当属「精像」(movie bite,电影片段)。

有些电影在我们看宣传片的时候可能还觉得不错,可是一旦真的把整部片子看完之后,又会感到不外如是。这就是「精像」在起作用了。那些被特别剪辑出来的片段总是被编排得非常紧凑,节奏快得不得了;再加上一把磁性嗓音在旁导说,很容易就会使我们约略掌握到一部电影的主题和特色,同时又不致于太过清楚这到底是部甚么样的片,因此发挥了广告的眩目作用。

这些精华影像说不定有时还真比它所出自的完整作品吸引,尤其在我们这个时间感特别压迫的年代。难怪在电影开场宣传片播得特别多特别长的美国和加拿大,会有一些年轻人专门只看这些「精像」。

不管是片商刻意制作的一条宣传片,还是我们自己对一部电影记忆最深刻的某个画面,只要进入了我们的影像记忆储存库,它都可能在我们最意识不到的情况下被呼唤出来。就像某些音乐和歌曲,在我最失落难过的时候会从脑海深处突然浮起,陪伴我的情绪起落,甚至成为我情绪变化的推力。「精像」也有这种作用,会在你眼前出现,结构了你眼底所见的景象,为它们染上一层特殊的情感色彩。

例如我的一个朋友看了半辈子的小津安二郎,才第一次去日本旅游,尽管今天的东京已和当年《东京物语》里那个战后重建中的都市大不相同;但是在他眼中,彷佛街角暗处仍有和笠智众一样的老人伫伫独行,甚至连五光十色的闹区偶而也呈现出黑白的样貌。回来之后,他居然告诉我,他对小津安二郎镜头下压抑而忧郁的日本有了更深的体会!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