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真正的诗不证自明

小时候常听人说:诗人没有真假之分,只有好坏;诗也没有真假的区别,只有写得好与写不好两种而已。后来我才发现这是哄人的谎话。就像一个小孩喜欢踢足球,做大人的就骗他,说他真是一个足球员,然后叫他好好努力长大之后说不定能变成施丹。这种大话,在写作班里很常见,善心又贫穷的作家不忍挫折年轻学子的喜悦与自尊,所以不敢向他们揭露残酷的真相,那就是会踢一两下球不代表你是球员,能写两三行字也不表示这就叫诗。

诗人廖伟棠今天结婚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说这样的大话,但是我绝不对他说谎。他是个真正的诗人。

当然这是废话,三十出头的他早就走遍中港台,艺名扬天下;从台湾、香港到马来西亚,能拿的文学奖几乎都拿过了。可是我们实在不需要有这么多的掌声这么多的奖章来说明一个人是好诗人,更甭提真诗人。

为了再次向他的妻子保证她今天确实嫁给了一个真正的诗人,也为了证明我如此主观武断甚至不负责任的论点,请容我很无聊也很辱人地花一点时间介绍赵丽华(『辱人』的意思是侮辱廖伟棠以及所有真正的诗人)。

赵丽华是近期最走红的内地「诗人」,各大网站的论坛都有人在讨论她,或者「恶搞」她。她出几部诗集,《人民文学》也刊登过她的作品,还编过《中国诗选》,当过「鲁迅文学奖」等多项文学奖项的评委,资历比起廖伟棠深厚得多。那么,她都写了些甚么呢?

且看她几首近作。《我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一只蚂蚁,另一只蚂蚁,一群蚂蚁可能还有更多的蚂蚁」。《剩下我一人》:「我的侄子刘又源他5岁半和另外一个孩子出去玩了」。《张无忌》(一):「张无忌和他太师父张三丰学过一些太极功夫接练会九阳真经和乾坤大挪移他研习圣火令上的武功用了一天一夜后来他又得到了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还有这首《瓜灯──我坚决不能容忍》:「我坚决不能容忍那些在公共场所的卫生间大便后不冲刷便池的人」。

为甚么说起廖伟棠,我会想起赵丽华呢?那是因为有些常被人用来评论赵丽华的字眼恰巧也可以放在廖伟棠身上。比如说「事性很强」,又比如说「有音乐性,节奏感极佳」。另一方面,又有些「评论家」称赞赵丽华的说法正好能跟廖伟棠的特点做个对比,例如「不求专做,不求浓装,不以华丽的辞藻去哗众取宠」,或者「语言平实朴素而自然」。而廖伟棠近期的诗却以援引典故,意像浓密奇诡见称。

我可以用一篇更长的文章去分析音乐怎样影响了廖伟棠(Bob Dylan与Joy Division),讨论那些频繁出现的异国名物(一队贝都因骑兵与波特金战舰),以及他如何回应蓝波又如何接续旧体诗的溺情。但是如果我只是想说明甚么叫做真正的诗,我并不需要这些支撑。相反地,再多的评论你也说服不了我赵丽华写的是诗。我还在编杂志《E+E》的时候,邀得一组九首廖伟棠的〈新唐宋才子传〉(现收录于《苦天使》),是他重写和诠释李商隐、秦观等九位诗人的形象与诗格的作品。当时我就对诗兴正发的拍档胡恩威说:「拜托你就别再写诗了,你看看甚么是诗」。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

辞去了高级记者的工作不再为脂粉扑面的大官们歌舞升平,也不为那些社交名媛、从良的艳星;昨天的太阳在河水中沉浮,我向它浇一杯酒。

而今天的太阳在玻璃幕墙间折射,冰冷的光像政府报告的数字使我烦乱。我跌跌碰碰爬上一座银行大厦的顶楼,人家以为我想自杀,其实我想看看大风吹过飞鸟。

我写过一些好文章,当然全部换作了酒钱,可惜〈恶之花〉的稿费太低,我不便为它抒情。我在夜总会和交易所的阴影中吟诵〈天堂篇〉,真想掉进那个天使的眼里,哪怕它是深渊。

我畅泳,我酣饮,我拔枪把霓虹灯管打断,碎片流动,又汇成了一部新的好莱坞电影。

我焚烧报纸,向一个少女借来了青春的药丸,在锐舞派对上,我的长发飞散,像激流一般」。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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