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人类学的必要

曾经有一段日子,我深深着迷于人类学,读了一堆民族志,看了许多古灵精怪的仪式纪录与习俗报道。我喜欢人类学不是出自猎奇的趣味,而是因为透过认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可以反过来发现自己所熟知的日常生活其实是多么地特别,对其他文化来讲又是多么地奇异。换句话说,人类学不只帮助我们了解陌生人,还可以让我们站远一点,发现自己何尝也不是一个陌生人;不只对他人而言是陌生的,我们也不完全认识自己。我们吃饭为什么要用筷子?进屋为什么要脱鞋?这一切看在许多外国人眼里固然是奇特的,要我们自己解释清楚恐怕也不容易。

10月30号逝世于普林斯顿的克里福.纪尔兹(Clifford Geertz)是我最崇敬的人类学家,一手开创了「诠释人类学」这个流派,数十年来影响了整个人文及社会科学的走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文章,是在去年某期的《纽约书评》杂志,他评论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的畅销名著《大崩坏》,依然不脱本色,强调文化的重要远远超出许多科学家的想象。《大崩坏》的主旨是每一个社会都有它崩溃的一天,这个崩溃可能是由天灾引起,也可能是它的存活方式耗尽了它所需要的自然资源。总之,一个社会如果不能有效地及早地调整自己,就会因为适应不了环境的变化而衰败。

纪尔兹的评论很简单,就是一个社会能不能配合环境的变化去调适自我,还得看它怎么认知自然环境中的灾害。比如说同样是旱灾,一个社会可能会觉得是族人犯罪冒犯了天意,一个社会可能会认为这是恶鬼作祟的结果,不同的社会因此有不同的方法去应对旱灾。假如某个社会把旱灾归因于山神发怒,因此不敢再上山砍林,说不定就能因此保存水土,消灾解难。为什么简单自然如旱灾,大家的认知会有那么大的分别呢?这就是文化在起作用了。

而文化的作用,纪尔兹在其经典《文化的诠释》(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里有个很直接的说法:「它把意义加诸于世界,使得世界可以被理解」。那么文化又是什么呢?「它是一套承袭而来的概念构成的系统,这个系统以象征的形式表达出来。人类透过这套象征系统可以沟通、保持和发展关于生命的态度与知识」。人类学家要做的就是去把不同文化的象征系统解读出来,使大家可以认识不同的文化。

说易行难,今天的世界有多少问题源自于人类的互不理解呢?九一一前后,纪尔兹发现在这个所谓「文明冲突」的时代,要以对话代替对抗,用同情深入的理解取代由无知而来的偏见,人类学家可说是责无旁贷。所以近年他很努力地想要探讨众多的族群怎样可以在现代世界共存;可惜他的工作没有完成。

其实纪尔兹自己也明白,完全地理解异文化是不可能的。在《地方知识》(Local Knowledge)这部论文集里,纪尔兹坦白告诉我们人类学家没有神奇的能力,不可能把自己完全变成某个部族的巫师,再回过头来用很精确的语言去向自己的同族描述那个部族的世界观。我们很难变成另一种人,然后再找出不同的人群有哪些共同的地方。事实上,纪尔兹根本怀疑任何超文化原则与普遍社会规律的存在。我们只能在异文化之间来回跳跃,既远且近。但是,只要我们也学会用一种遥远的距离和新鲜的眼光看自己,我们就会明白自己不是唯一。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