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董启章:为了确认那不再可能实现的美丽图景

如果看报纸的报道,大家或许会以为湾仔利东街的居民抗争运动业已告终,市区重建局终于排除万难,取得了全部业权,可以开始着手拆楼,准备转手出售。事实上,整场运动的核心「H15关注组」仍然没有泄气,他们仍在等待他们的规划方案在城规会12月6日上诉审议的结果。

你可以说这次上诉的结果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所有街坊都已同意出售业权,就算城规会最后认可了街坊的规划案,那也是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了。然而,正是「梦想」二字依然保有它的神圣价值,街坊都想要证明的,就是曾经有这么一个梦想可以成真;他们想要证明的,就是市区重建局错了。

但是在市建局多年来的公关经营与香港主流社会中「亲发展」的意识形态影响下,大部分市民在重建案例中得到的印象却恰好相反:错的是一两个「阻住地球转」的街坊,而不是以「更新市容」为己任的市建局。那一两个面目模糊的街坊,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很容易就被淹没在市建局派发的精美海报与措辞动人的宣传稿中,难以辨认。

在利东街规划案里其中一把坚定但是温雅的微弱声音就是甘太,最后一个被迫售出业权的业主。

她在办公室门外出现的时候,脸色苍白,高瘦的个子走起路来有点前倾,一晃一晃。我们看过利东街重建始末的录像带,3年前的甘太精神饱满,1年前的甘太为了重建的事瘦了30磅。眼前的甘太的身体和精神状之恶劣,让人大吃一惊。她刚才在大厦入口大堂差点晕倒,访问后还要去看医生。但甘太依然是那么的温文,气若游丝提出上诉的材料。

2005年2月,由居民组成的「H15关注组」在热心的专业人士的协助下,向城规会提交了利东街发展的规划方案。这是全港破天荒的由下而上,由居民创造的重建方案。当中包含利东街部分楼宇的保存、居民原地安置,以及保存喜帖印刷行业和小区网络的具体安排。同年3月和7月,方案被城规会两度否决,理由是技术上有困难。可是,城规会却认同方案的目标和意向,也即「以人为本」和「保留小区网络」。街坊认为,既然城规会完全认同方案的目标和意念,就不应该只以技术问题全盘拒绝。后来这个方案还在香港规划师的比赛中获得银奖,证明了它的专业水平。这次向城规上诉委员会上诉,为的就是再次申述方案的内容,作出更深入的阐释,让方案得到公平的裁决。

可笑的是,最近许多报道都说市建局将采纳「H15关注组」提出的「哑铃」重建方案,予人一个市建局从善如流的印象。我们以前曾在此多次论述,近年香港保留文物与地标之风渐盛,使得市建局等手握市区建筑重建大权的机构也不敢随便违逆潮流。但是他们往往鱼目混珠地提出一些所谓「重现昔日小区风貌」的说法,试图掩人耳目,令人以为他们真的很尊重「市区重建策略」里明列的「保存小区网络」等基本目标。其实市建局的真正做法是拆除利东街现有建筑,迁走所有居民,然后在硬件设计上仿造出一条「有味道」的新街道。他们保存的压根不是什么小区网络,而是一种硬件为主的小区幻象,一种吸引中产新住客新买家的卖点。

且听另一位利东街老街坊钊哥的说法。钊哥在城规会的上诉审议中负责讲述利东街建筑的历史和文化价值,以及旧唐楼如何跟新建筑融合。他说,湾仔是香港史最悠久的区域之一,见证了香港的城市发展。利东街经过几次内部重建,发展出一致的6层楼高的建筑,天台相连,居民关系亲密,整条街可以说是一项文化遗产。「街坊互相认识、关怀,有安全感,有归属感,人情味浓厚。近年谈的社会和谐,本来就存在。而利东街的喜帖行业,是民间自发生成的,也即是现在常常说的本土经济的代表作。市建局不考虑这些价值,完全是以推倒的方式,没有花心思去保存。这次上诉,为的也不单是利东街本身。市区重建将会是香港未来几十年的主要问题。以地产主导重建,是有问题的。重建不应只是让地产商增长财富的机会。」

甘太和钊哥反对的不是重建,而是重建的手法与缺乏选择。甘太说:「现在香港做重建,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用钱解决问题。但最重要的其实是街坊的意向有没有得到尊重。如果对居住地有感情,不是钱可以取代的。除了钱之外,可不可以提供另类选择?」钊哥则说:「市建局用不平均的价钱进行收购,又设置所谓保密协议,是用金钱分化街坊。邻里关系被破坏,人与人互信出现问题,互相不敢再沟通,陷入痛苦状态,结果变成陌路人。」

置业安居几乎是每个香港人的梦想,尊重私有产权和处置它的自由也是所有香港人的信条。可是许多言必称市场经济的专栏作者在论及重建问题的时候,却从不质疑何以获得政府注资100亿,可以免补地价的市建局能够动用土地收回条例去强制收楼;反而嘲笑不愿搬离的居民只是想谋求「个人利益」(奇怪,这难道不是市场经济假设的人性本质吗?)。市建局拥有这么好的条件,服务的难道不是旧区居民的意愿,却是地产商的利益吗?当大家高高兴兴地把毕生积蓄放在一个物业上,以为自此安乐的时候,又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或许要被迫卖出,搬到自己未必喜欢的地方终老呢?

甘太还指出:「占用情况经常被错估,所谓业主唯一居所的界定也是市建局自定义的政策。」为什么要被收回的物业不是唯一居所的话就要接

受低于市价的赔偿呢?在游戏规则几乎都是市建局自己制订自己诠释的情形下,有不少街坊都只能被迫离开。几年下来,一直和庞大公权力对抗的甘太可说是心身俱疲:「被圈中重建,其实好悲哀、无奈、被动。我觉得自己好渺小,对自己的前景没有把握。我们一直强调,每一户每一个人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对于那些想搬走的人,我当然替他们高兴,但对于想安安稳稳地原区生活下去的人,却完全没有出路,这过程令人伤感。重建的日子不是轻易捱过的,一日也嫌多。而事实上,并不是没有其他可能的安排和选择。」

我们花这许多篇幅去访问甘太和钊哥,就是想让大家听到他们的声音;尤其是想让市建局行政总裁林中麟听到,与其花时间在饭桌上向传媒中人和公关写手解释自己的理念,为什么不多去几场居民咨询大会直接听听他们的想法,在他们的面前为自己的方案辩护呢?

就像甘太所说的,我们吁请读者关注未来的城规会上诉决议,是想告诉大家这里曾经有其他的可能和选择。是的,这曾经是一幅美丽的图景。在我们城市的历史中,第一次,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一群小市民,为了创建大家的共同生活环境而努力,以理性,以智慧,以热情,提出了属于他们的规划方案。我们只有盼望,这不是唯一的、最后的一次。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