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砍掉最后一棵树的时候

复活节岛的巨人石像总是让人惊叹疑惑。这个小岛是真真正正的孤岛,离它最近的陆地是西边二千公里的皮特凯恩岛,离它最近的大陆则是东方三千七百多公里外的南美洲。它地势平缓,没有三米以上的树木,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草地。但就在这样的环境底下,复活节岛拥有三百九十七个著名的石人,其中最高的可达二十公尺,最重的有二百四十四公吨。根据考古学家的研究,这些石像大都建造于公元一○○○年到一六○○年,当时的岛民不要说现代起重机了,甚至连轮子和木材都没有。他们到底是怎么雕凿、运送和竖起这些石像的呢?这个问题困扰了三百年来所有见过这些石像的人。

加大洛杉矶分校的教授贾德.戴蒙(Jared Diamond)来到复活节岛,也被眼前的景像震撼,陷入沉思。但他想的问题不是这些石像的由来,也不是传说中的外星人是否真的存在;而是那个拥有复杂结构,足以组织人力物力去设立巨石的社会为什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今日的复活节岛原居民不再制造石像,反而住在看起来相当原始的茅舍里呢?

贾德.戴蒙是个博学的全才,他的前着《第三种猩猩》与《枪炮、病菌与钢铁》都很难得地跨越了学术和通俗的出版市场,既叫好又叫座。更难的是他一向喜欢写大题目,动不动就从人类的源起说到现代世界的危机,以环境的条件和限制推论出帝国的兴起与种族的灭亡。其中涉及的知识领域之广之杂叫人叹为观止,本行地理学的他在古生物学、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和生理学等多门学科之间纵横穿梭,信手拈来都是最新的研究报告,真不知道他的学问是怎么做的。

近着《大崩坏》是他至今为止野心最大的一本书,因为他要探讨的是人类社会崩溃灭亡的规律和持续发展的出路。为了得到结论,他找来古今的好几个案例当模型,例如格陵兰维京人小区与马雅文明的消失,日本与新几内亚的生机不断,卢旺达的种族屠杀和现代中国的环境危机……。几百页读下来真是惊心动魄,目不暇给。

通常这种大书的毛病是流于玄理空谈,取证不足,推理不严,长于归纳短于分析。尤其一个自然科学出身的人谈起历史文化,很容易就会被社科学者诟病为「环境决定论」,也就是说把一切文化现象和历史变化都还原到自然环境的作用。戴蒙从来也避免不了这类怀疑和批评,但是他一直尽力掌握更多的材料去支持他的推论。然后在他这部体制最宏大的著作里,他试图告诉大家,他绝对不是一个天真的环境决定论者,人不能胜天,但人可以自杀。

回到复活节岛。戴蒙发现那些巨大石人的作用原来和后世独裁国家的伟人纪念碑一样,是种权力和荣誉的夸耀。小岛上不同氏族的酋长在几百年间竞争比较,看谁的石像更巨大更壮观。你有一个高耸的人像,那我就在人像的头上加个大石冠;你有五个平排巨像,我就弄足十个。要在原始的条件下单以人力完成这么浩大的工程可不简单,要砍伐无数巨木当搬运工具,还得拚命造田养活劳动人民。数百年下来,原本苍郁茂盛的森林竟然就此成了一片秃地。没有树木,不只少了独木舟的材料,使居民没有出海捕鱼的机会;更会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土地贫瘠。接下来的饥饥荒、抢夺、内战、杀婴也就不难预见。人口锐减、信仰消失,一度复杂的社会灭亡了。

戴蒙的一个学生问得好:「当那些岛民砍下最后一棵树的时候,他们在想些什么呢?」难道人能蠢到这个地步,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行为把自己推到灭绝的边缘吗?戴蒙的答案是可以的,他有好几个解释,其中一个叫做「景观失忆」(landscape amnesia),意思是处在环境变化之中的人往往会忘记原来环境的样子。比方说美国蒙大拿州的居民丝毫不觉山上出了什么事,只有外来的游客才会问:「五十年前的那些雪峰和冰河都哪里去了呢?」或许有一天,我们也会忘记香港有冬天,以为二十多度是十二月的正常气温。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