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别怕,我只是怀旧

我只不过写了几篇关于吸烟的文章,例如弗莱明怎样用香烟塑造007的魅力,例如传统俱乐部和老派餐厅里「烟房」 (smoking room)的私密乐趣,我没有半点鼓励大家吸烟的意思。真的没有。对,我知道吸烟是很坏很坏的习惯,它不只会让我患上肺癌,让我得到心脏病,它甚至还会令我性无能。更糟的是它不只摧毁我,更摧毁其他人。每当我吸烟,我都在屠杀身边的人。真的,这一切我都知道。所以当我在谈吸烟的时候,我只是想客观地分析一些小说,一些电影,以及种种围绕烟的文化现象。假如我不慎带了点情绪,请相信我,那只是怀旧。

写完那些文章之后,我接到一些投诉,敏感的读者把我的怀旧看成来势汹汹的论战,将我的笑话当作不知悔改的恶徒正法前吐出的最后一口唾液。于是我明白了,这是一个禁烟的年代;不只在餐厅里不能抽烟,而且迟早干脆禁绝烟草的生产;不只不能鼓吹抽烟,而且不准再提「烟」这个字。我还知道香港政府控烟办公室的管理很严格,许多杂志刊出了访问对象抽烟的照片之后,就接到他们警告的电话了。所以,烟这种东西早晚都会从大众媒体的影像里彻底消失。

因此我要把握这黎明来临前最后的黑暗时刻,介绍一下这本大概是史上最厚的一本吸烟摄影集:《禁止吸烟》(No Smoking)。擅长图画书的Assouline出版社为这本书设计了一个很有噱头的包装,整部书放在一个烟包式的盒子里,要从上方打开盒盖,才能取它出来。书名叫做《禁止吸烟》,但它却是不折不扣的一首烟之「哀歌」(elegy)──一种悼念美好可爱事物的诗歌,全由相片组成。这些相片铺排的顺序有点讲究,不全依人物,也不只靠主题,但是一页页翻下来就会看出它的韵味。

编制它的Luc Sante是个不错的作家和摄影史学家,他写的前言虽非主角,但也颇有可观处。尤其他能从摄影师的角度出发,注意到了许多吸烟者的动作、姿势与表情。例如现今成为主流,用食指和中指夹烟的方法原来是「美式风格」。在这种风格随「万宝路」广告征服全世界以前,许多人是用拇指和食指住烟屁股,将整根烟藏在掌心里的。后面这种方法最适合战场了,因为它可以避免士兵在夜里因为一点星火而暴露了位置。Luc Sante又在照片上看见了香烟一度是多么普及,因为很多早期相片里的烟民都能做到让一根烟自己松弛地黏在下嘴唇,同时一边打牌、看书、说话,甚至吃饭!似乎做什么事都离不开烟,似乎没有烟就什么也干不成。当然他还发现烟是种道具,使用它的人能够让紧张的气氛更紧张(久不吭声,然后大力呼出一口),让愤怒更愤怒(狠狠地让烟从鼻孔喷出,彷佛一条被激怒的龙)。他说:「吸烟的姿势和表情就像花语」。

烟的语言,在这本书的照片里一览无遗,其中绝大多数用烟说话的都是名人。看到这些赫赫有名的烟民,我不禁想象要是拿掉了烟,他们的影像还会剩下些什么?例如爱因斯坦,假如没有了烟斗,他会不会只是一个对镜头做鬼脸的老头?不抽烟的沙特,原已斜视的眼睛会不会显得更突出?佛洛伊德如果不再拿那根令人联想起阳具的雪茄,又会不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做梦的学究呢?我尤其怀念几个女人,比如伍尔夫,她抽烟的表情预示了她自沉水中的命运。玛莲.德烈治,她口中的烟就像Luc Sante所说,是一种邀请:「欢迎进入这个洞穴,但是你得先经过门口这条龙」。

这都是失传的语言。有朝一日,当这些影像自人类记忆删除之后,问题就不存在了。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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