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唐朝媚外总纪录

中国民族主义的兴起已经不是新闻了,妙的是自从「中国可以说不」以来,百姓却越来越喜欢say yes。想要进口车吗?Yes。想看美国电视剧吗?Yes。想去外国旅行吗?Yes。要吃圣诞大餐吗?Yes, please。于是近月上演了一出所谓「十博士联名抵制圣诞节」的闹剧,大概圣诞的威力会随着传播的距离而倍增,当年老外要劳烦三博士才勉强接得住,现在的中国就得出动北大清华等著名学府的十位博士去力抗狂澜了。按照那十位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的联署宣言,眼前国人圣诞狂欢的新潮是种忘祖媚外,动摇国本的恶劣行为,值得「反思」。可现实是你有你反思,大伙照样圣诞快乐,而且乐不思蜀。

说起媚外,历史上最媚外的时代大概就是直到今天依然叫中国人自豪的唐朝了。看过历史教科书的都知道大唐帝国是很威风的,全盛时期,唐太宗甚至建立了「天可汗」制度,西北诸国莫不景从。同时我们又被告知,这个时期的中国人很开放,不只女士喜欢袒胸露臂,穿得就像《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演员;而且乐于接受外来事物,例如胡服胡乐葡萄酒。对于正在学怎样崛起的大国国民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个启示吗?

已故世的美国汉学家谢弗(Edward Schafer,传说他还取了一个中文名字,叫做薛爱华),着有《唐代的外来文明》(The Golden Peaches of Samarkand: A Study of T’ang Exotics),堪称有唐一代的媚外总纪录。精通日、法、德语甚至拉丁文、古埃及文、阿拉伯文、越南语和科普特语等十多种语言的谢弗教授,以其精湛的学养细密考证了十八大类一百七十多种舶来品输入唐朝的经过,令人叹为观止。

这本巨着最大的重点不是这些物质本身,而是唐人怎样看待它们,感受它们,使对象成为一种文化上饱富意义的象征。例如狮子,亲眼见过这种西来贡品的人并不多,但是牠却在中国人的心目中留下了龙一般的神奇印象,乃至于后来到处都有牠的形象,比方说文殊菩萨的造像就总是骑头狮子。

谢弗还总结了一条规律,但凡国力强盛的时代,其绘画中表现出来的外国人就越是正常客观,甚至文明优越,唐朝就是如此。相比之下,一向被认为很柔弱的宋朝呢,则喜欢强调蛮夷的粗俗低劣。

可见唐人实在大有媚外的本钱,一时之间士人贵族竞以胡风为时尚。就拿大诗人白居易来说吧,他也和同代贵族一样,好好地在自家庭院的空地上架起了两座突厥式帐篷,然后得意洋洋地对宾客夸耀这些帐篷挡风避寒的妙处。唐太宗的太子李承干更绝,不只常常睡在帐篷里,穿胡服用佩刀自己切羊肉吃,还不愿说汉语,宁喜以突厥话和属下交谈。有一回他大发厥词,说自己有朝一日要是当了皇帝,定当散发西奔,投靠突厥可汗当他的部下。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用的是不是突厥语,我们不知道;只晓得他后来以谋反罪被贬谪流放。

不过,媚外到了承干太子这个地步到底少见,那十位博士又何苦把今天喜欢过圣诞的同胞都当作叛徒呢?要是都判了流放,中国人起码少一亿,倒是可以解决人口问题。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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