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打工妹的声音

在电视台主持节目,时常会收到一些陌生人的来信。像这个小女孩,她告诉我:「我们村子现在已经看不到你们的节目了,这是一块落后闭塞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我常和父母吵架,我觉得他们一点也不理解我,……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要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看一看。……我想活得更有意思一点」。

每次看到这种从农村寄来的信,心情都会特别复杂。我一方面能够在它们急切的语调里读出作者的苦闷,青春期的躁动,与对不同生存方式的想象;另一方面,我又担心这些年青人的去向,他们后来会不会真的出城?会不会变成所谓的「打工妹」呢?一种庞大而晦暗的群体。他们总是使用「出」这个字眼去描述由农村到城市的历程,彷佛到城市打工就是一种「出路」。然而当他们一批批来到城市之后,很可能会发现那些高大的楼群与鲜艳的广告牌其实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是出来了,可他们依然是主流媒体里无法显像的一团暗影。

然后我会自责,觉得自己的工作参与了他们那种「出城」欲望的养成,以光鲜的画面向他们保证了一个丰富而多彩的「外面」。我是不是误导了他们,甚至欺骗了他们呢?

「女工关怀」是一个专门协助中国外出女工的民间团体,看他们编集的《失语者的呼声──中国打工妹口述》,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说自己有份欺骗了她们。有那么多的女孩以为自己来到城市可以赚到更多的钱,过更体面的生活,结果却是因工断了手指,甚至丧失生命。更不用提那些老板种种克扣工资、拖瞒赔款的惯技。至于给人当作机器畜牲般地驱使,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罢了(其中有个女孩忍不住去找经理诉苦,那经理却『说他是皇帝,我们没资格与他谈条件』)。

这种故事我们并不陌生,大家知道贵为「世界工厂」的中国其实是用血和汗去推动的一组机械;而「中国价格」的竞争力正正来自于这些在高温机房里熬夜加班,在伤人于无形的空气与化学品中茫然赶工的打工仔打工妹。

《失语者的呼声》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编者用打工妹的自述去拆散了这种单面的苦难印象,将一个群体还原成多样的个体,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故事。不是说他们的生活原来美丽,全无受骗被欺的经验;而是即便如此,也真有人过得比以前好。例如五十多岁的翠姨从重庆来到深圳,她就觉得自己打工的生涯不错。因为有了独立的收入,承担了家庭的大部份开支,她回到家里不只不用再受丈夫的气,而且还得到了一份传统农村妇女难得的尊严。这是为什么?

正如「女工关怀」的成员,香港科技大学的潘毅教授在导言里所说,这二十多年来从「工人」到「打工妹」的转变是惊人的。工人阶级在过去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主人,地位崇高;打工妹的「打工」则意味着身份变成了为「资本主义老板」工作的工人。这里的「妹」字更是复杂,因为这是个性别身份。于是一个打工妹既被困在一个随时可以被解雇,经常受到压榨的打工处境;同时又是个试图改变自己女性地位的主体,为了抗拒迫婚与传统农村的家务劳动而外出。

《失语者的呼声》使我明白打工妹固然失语,但是仍有呼声。她们在城乡的差距之间,在经济的变化之中,在我们媒体提供的世界里产生了欲望。这种欲望会叫她们碰到残酷的现实,但它也是一种抗争的动力,从前是抗争农村生活里的性别分工,将来就是抗争劳动关系里的压迫与不公。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