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死也不抽烟(禁烟运动的本质•二之二)

二手烟对人的伤害已是一项不用争论的事实了,这个事实引致了两个问题:一个牵涉到社会成本,另一个则与平衡烟民和非烟民的权利有关。让我们先来考虑第一个问题。

吸烟对烟民来讲固然是一种享受,但这种享受却为他人带来巨大得难以承受的后果,使非烟民暴露在高度的风险之中。假如这就是我们要逐步收紧吸烟自由的原因,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看待空气污染与车主的关系呢?

根据本地学者组成的Air Quality Objective Concern Group去年发表的一项报告,因为空气污染,香港每年有1600宗死亡个案(平均一天4宗),64,200次住院,由此导致的经济损失则至少达到了20亿港元。而且这种污染的源头是可以追溯出来的,除去珠三角的工业污染和本地两大发电厂之外,其中一个空气微粒的主要来源就是汽车了。众所周知,汽车排放出来的废气不只有害于人体健康,还会影响整个大气环境。可以说汽车之患不只不亚于吸烟,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不只影响附近居民的身体,并且危及人类整体(这就是为什么某些进步环保组织如「绿色和平」不讨论吸烟问题,却处处针对能源产业的理由了)。车主得到了方便和满足,但它带来的成本却是包含非车主在内的全体市民都要负担的。尤其近年流行的SUV(多用途汽车),更是爽了车主,害了地球。

比起控烟的雷厉风行,政府在祸患更大的空气污染问题上却软弱得可以,光是在量度空气污染的指标上就严重落后于国际水平了。至于交通管制,虽然车主付出的各项费用也极为可观(类似于烟民在烟草税上的开支),但仍然及不上伦敦甚至新加坡(最起码我们的电子道路收费计划还在一个民间议论的阶段)。对着电力公司等大型企业,政府更是显得无力,只能搞搞「蓝天行动」之类的文宣活动。

请勿误会,我不是要主张「既然不下决心对付汽车,就更不应该针对吸烟」之类的幼儿园道理。正正相反,我们绝对应该控制二手烟,但是也要依循政策上原则一贯的逻辑,更认真地处理空气污染的问题。而这点根本的公平原则,却在有关禁烟的讨论之中完全阙如,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忙着妖魔化烟民吧。

说到妖魔化烟民,我们不得不佩服始自美国的这一轮禁烟运动的成果。首先它成功地把烟草在致瘾性物品的光谱上往硬性药物那一端移近了不少,使得烟草几乎成了毒品,而烟民则变成了有道德缺陷的隐君子(并且是会杀人的那种)。然后它在烟民数目开始下降之后形成了滚雪球的效应,令烟民变成一批日益孤立的群体。根据社会学家Patricia Erickson的说法,禁令针对的人口数目愈少,其地位愈低,禁令成功的机会就愈大。吸烟者如今就是这种地位低下的少数派,比起饮酒的人要糟得多了(虽然适量的葡萄酒有利于预防心脏病,但不要忘记酗酒产生的社会问题和治安问题其实相当严重,而肝硬化等疾病的治疗更要耗费大量医疗资源,可是我们从未打算控制烈酒的消费)。

所以比起控制汽车,控烟对很多人来讲是一种比较不影响自己利益的善举,何乐而不为?尽管如此,烟民仍然有在不影响非烟民的情下吸烟的自由,政府的立法也应该在这条原则上着手,一方面不干预烟民的生活方式,另一方面则保障非烟民的权益。

然而,近日施行的室内禁烟条例却不一定符合这种现代政治精神。卫福局长周一岳在这项条例生效当日公然宣布:「是烟民该戒烟的时候了。」言下之意,政府似乎不只是要维护非烟民的权益,而是要逐步取缔烟草。如果这条法例的目的是后者的话,那就非常值得商榷了,因为它涉及到政府可以做什么与不可以做什么的根本问题。我再重申一遍,政府可以为了非烟民的自由禁止烟民在室内公共场合吸烟。但这和政府为了不让人抽烟而禁止大家在室内公共场合吸烟是截然不同的。前者依据的是现代自由主义原则,去尽量平衡不同群体互相冲突的利益诉求,保存各种既存的生活方式选择;而后者则体现出一个家长式的政府心态,以为自己比人民更清楚他们需要什么。

不只是周局长的个人意见,这条法例的部分内容也很有这种家长风格,例如在大学范围内全面禁烟就十分可议了。先莫论政府是否有权替大学决定他们的校园管理政策;纵观全港9所大学,几乎每一所的面积都比一般康文署管理的公园要大,假如康文署辖下的公园都有吸烟区,为什么大学不能有呢?难道一个教授或学生在中文大学的某个角落吸烟,就会影响全校师生吗?莫非大学的地理构造就如此特别?说穿了,这项禁令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彻底实现「无烟校园」的口号。当「无烟校园」扩展到了主要以成人为主的大学里,就不再是为了防止少年吸烟,也不仅是为了平衡烟民与非烟民的权益,而是一种视烟如仇的意识形态了。这不是家长心态,又是什么呢?

在人类控制烟、酒、茶、咖啡、大麻和一系列毒品等致瘾性物品的历史里,从来都不缺意识形态的作用。综合我们前面所说的,可以发现在吸烟导致的公共开支问题上,我们并没有充分开展其中的种种复杂论证;在烟民与非烟民的利益平衡问题上,我们也没有完全搞清楚政府应该扮演的角色。即使如此,社会主流意见却依然认为禁烟是大势所趋,势不可当。可见我们对烟的仇视可能已不限于健康的范畴,而是一种糅合了道德偏见的意识形态。

当这种偏见走到极端,就会出现非常荒谬的现象了。上个世纪的90年代,美国得州奥斯汀市有一名死囚的临刑遗愿是抽一根烟,因为自他入狱以来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抽过烟了(很明显那是一间无烟监狱)。但是当局还是拒绝了他的最后要求,理由是「吸烟对你有害」。

【来源:明报-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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