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梁家杰的选择

如无意外,曾荫权今天就要正式宣布参选特首了。在这场结果早定的选战里,曾荫权实在拥有太多优势,其中一项比较为人忽略的,就是他没有解释参选理由的包袱。虽然他一定会宣布一套堂皇的说法,告诉大家他如何「身流香港血」,又怎样「心中有家国」;但大家都只会把这些言辞当作必要的形式,过一过场就算了。毕竟有谁会去认真计较一个政治人物出来参选的理由呢?

但梁家杰的处境就截然不同了,因为他是泛民主派推举出来的候选人,所以他背负了先天的原罪,他需要面对质疑,他需要承担后果。

20多年来,激进与温和这两种路线的选择一直左右着香港民主运动的发展。是该打入建制呢?还是在建制以外冲击它?是该参与游戏以求渐进改变游戏规则呢?还是拒绝游戏好等待它自己走向终局?这是一个始终没有定论的两难选择。主张温和路线的,害怕要是不趁早加入游戏,迟早会给人抛得愈来愈远,永远也改变不了现状,所以宁愿做一点「策略调整」,暂时让步(这就是民协当年决定参选临时立法会的理由)。主张激进路线的,则认为追求民主公义不能光谈策略,忘记原则,手段要是有问题,那就全盘皆输了。所以不能随便参与建制的设局,而要在建制之外「累积市民追求民主的力量」(这就是泛民主派议员当时否决曾荫权政改方案的主要理由)。

20多年了,香港仍然见不到全面普选的一天。温和派可以据此指摘激进派不够明智,没有趁早加入游戏,厚植实力;而激进派也能够反驳,抨击温和派投降妥协,否则早就逼得政府完全丧失统治的合法性了。有趣的是,在这种讨论里面,通常被视为「不务实」的激进派往往能够占取道德高地,说话理直气壮,逼得温和派必须被动地解释自己行动的意义。

梁家杰现在背的就是这种包袱了,他必须向王岸然等评论家解释自己参选特首的理由,他必须向黄毓民、梁国雄等民主派同道证明自己的做法是对的。他要对付自己人的怀疑。大家应该记得,梁家杰当初向泛民激进路线解释的时候,最强调的一点是要透过参选特首去「突显现存制度的荒谬」。换句话说,在人人都知现存政制很荒谬的情底下,梁家杰还要以行动进一步暴露它的荒谬。假如这就是他参选的目的,那么我们接下来就该问要怎么做才能暴露这个制度的荒谬了。答案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他必须在民意调查或者全民公投里战胜曾荫权,却在选委会投票中落败。一个数百万人众望所归的人物却输在只有800个人的小圈子手上,难道这还不叫荒谬吗?

问题是梁家杰要怎么做才能输了选举却赢了民意呢?以现时的情来看,梁家杰似乎正和曾荫权拼政纲斗宣传,一方面在抨击政府错失的同时提出自己的方案,另一方面则不停落区并且公开挑战搞论坛。这是一个最正常的选举工程,也因此应验了梁家杰阵营用以打动中间派选委的那句话:「搞一次有竞争的选举」。不错,这是最正当的选举工程,也的确博得了许多政治取向不鲜明的中间派;但这么做就能战胜曾荫权吗?

恐怕很难。因为曾荫权为官30多年,熟悉各项政策与政府部门的运作方式;又拥有庞大的行政资源,能够动用手下集思广益,雕琢出漏洞较少的可行政纲。而这一切正好是梁家杰的弱项。别的不说,光看曾荫权阵营最近提出的空中交通挤迫问题,梁家杰可能就连想都没想过,更谈不上如何招架。虽然梁家杰也有一些像要求城规会独立于政府架构之外这类独到的见解,但是在经济政策等多方面重要范畴,他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正面迎战曾荫权。这么搞下去,他可能不只做不到赢取民意,突显制度不公的目标;反而会让曾荫权在小圈内外都大获全胜,徒然替对手和整个制度增加了认受性,令人觉得选委会选出来的特首其实也不太坏。

所以梁家杰最该打的还是政治牌,专注而持续地高举普选旗帜,巩固民主派支持者的基本盘。换句话说,他不该把力量消耗在所谓的「务实」路线,让对手从容地在具体政策上与之周旋;反而要回归泛民主派的原点,把整场选举定位为「民主对寡头」与「进步对保守」;将对手打成既得利益阶层的护航人,使自己变成争取民权的先锋队。这才是唯一可能在民意战上获胜的正道。然而,自从曾荫权屡次针对性地抛出「务实」的说法之后,梁家杰阵营似乎就陷入了被动的陷阱,不只没有大力提倡当选之后立刻实施双普选之类的宏大愿景,反而想处处证明自己其实也很务实。结果我们现在看到的局面不是一个民主派领袖如何挑战现有建制,而是两个候选人正在认认真真地竞选。这个结局又怎能叫社民连等激进民主派满意呢?你出马的原意是要指出这场选举从头到尾就不是一场有竞争的选举,怎么现在却变相地把它变成一场似模似样的真正选举,还要让对手光荣胜出呢?

不过,民主派激进路线眼中的坏事或许却是温和派的美事。因为透过这种正常的选举运作,他们可以趁机学习整个政府机器运作的方式与逻辑,逐步培养一个全方位的政策视野,接触更多以前没有触及的界别团体,挖掘未曾有过的资源网络,建立更广阔的人脉甚至班底,更不用说整个团队组织的操练强化了。也就是说,这场选举可以增加泛民主派的能量,厚植其资本,为它带来更大的影响力,甚至做好未来执政的准备工作(如果有这么一天的话)。

于是梁家杰就掉进了两难的处境。想回应激进派的质疑,想暴露现存政制的荒谬,他就要清脆地在民意战场上击败曾荫权。如果他想形象鲜明地克敌制胜,他就不该和曾荫权纠缠在政策实务上,反而要专心地打民主牌。可是这么做的代价则是巩固了民主派只懂反对只懂叫口号的固有印象,吓走了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与不同界别的利益群体。假如他认真地去和曾荫权比务实,他多半会间接地帮助了曾荫权得到本不该有的认受性,违背了「突显制度不公」的原意。不过整个民主派则因此获得更多的政治资本和经验,并且有机会改变中间派对他们的偏见。到底是要冲击现有制度,还是先配合它再图谋将来呢?看来梁家杰阵营选择了后者。

【来源:明报-阵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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