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room service

难免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因为我想谈一谈酒店房里的room service(客房送餐),不是要说哪一家酒店的水平高东西好,而是一个人为甚么会叫room service?吃room service的状态又是种甚么状态?

会叫room service的,大抵有两类人。第一类是极有计划极有目标的商务旅客。比如说早上起床,花不起时间到楼下咖啡店排队,吃那看似省事实则费时的自助早餐。除非约了早餐会议,否则还不如请人把早餐端到房里,一边更衣一边看CNN的新闻一边端着碗牛奶麦片,虽然匆匆但却又从容自在。由于早餐吃得不慌忙,吃得舒畅,出得门去,不难流露一股干练自信的神色。

这种形态要是走到了极端,竟可以足不出户,一日三餐连带下午茶都在客房内解决。我试过一次,身在异地,两天里真的没离开过酒店,要见的人大多在房里见。中饭完了就是午后的咖啡;再看窗外天色向晚,于是进酒;黑了,就吃晚饭;一轮轮的客人(真奇,我到了别人的地方却居然当起了主人),出出入入,房里小桌上用过的碗盘刀叉连换都换不及。

其实我是很讨厌room service的,与食物无关,而是既然出门在外,为甚么要花那么多时间躲在房里呢?与其傻傻坐在电视机前吃西泽沙律,为甚么不披上外套,出去逛逛、搜索和探险呢?因此我曾经熟悉很多城市的消夜去处,总是搭夜班飞机,到了酒店放下行李,就立刻上车去一间不打烊的酒吧、排档或咖啡店。我曾经相信,这才是一个具有好奇心的食客与旅人应有的态度。

可是,最近我开始倦了。我觉得夜里到一家厨师闲得可以坐出来看电视的韩国小馆里,听着电视上陌生的语言,然后一个人用一瓶真露送海鲜烧饼;又或者坐在某间设计精巧、人人衣着入时的热闹酒吧里;真是十分十分地寂寞。

终于我成了第二类会叫room service的人了,也就是老人。现在我宁愿在寒冷的夜里躲在客房,扭开一瓶不知放了多久的小白兰地,倒进性格模糊的玻璃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翻看餐牌。其实也用不着怎么翻,反正全世界酒店的room service都差不多,菜式都是那些,东西也不叫人意外,我闭上眼都数得出来它们有甚么。如果身在亚洲,一定有一页「亚洲特色」,其中一定有印度尼西亚炒饭。再不就叫三文治吧,几乎每间酒店都有冠上自己名字的「招牌三文治」;相信我,虽然名字不同,其实它们都是一样的东西,所以放心叫吧。

当你习惯了外游,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开始厌倦惊喜,不想再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寻找异国风情的刺激,甚至不想去那些标榜个性的精品酒店。不,我只想重复,我要一间关了灯、摸进去还能准确打开电视机的标准客房。不知道为甚么,很多平常我绝对不会去电影院甚至也不会买一张光盘回家看的电影,这时候都显得特别好看,例如那些警匪斗智斗力结局出人意表,又或者一个美女莫名其妙地爱上一个傻小子的无聊电影。

在一间平庸的房间看平庸的电影,就是吃平庸的 room service的最佳状态了。旅次之中已有太多的不确定,甚至生命里也有太多的起伏,只有这一刻是我唯一可以掌握的时刻。某些城市有不少有趣的朋友,我知道只要按一个电话,他们就会带我去好玩的地方,吃喝闲聊一整夜。可是我没有,我还是坐在床前盯着电视,自己吃自己的一碗面(那些面条通常都泡得发软)。吃饱了站起来看窗外街景,偶尔会想打个电话,但是不知道该打给谁,于是又放下电话。忽然间,万念俱灰。

我想起在美国公路上旅行的日子,每一条高速公路都是一样的,路边的风景是一样的,加油站是一样的,diner(路边小食店)是一样的,咖啡一样难喝。甚至连坐在吧台上戴着帽子的那些货车司机也都像是同一批人,他们来了,又走了,永远在路上。我一直这么开下去,不知何处是尽头,这就是吃room service的状态了。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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