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吃饭吃出了一个社会

除了宠物,动物之中大概只有人类是会有规律进食的,每日三餐。虽然没人规定这三餐该在什么时刻吃,但大家都明白它们有自己的合理时段。你绝不会把半夜的消夜当做早餐;就算吃的都是一碗公仔面,但只要时间变了,它的名字和概念也就不同了。按照不成文的习惯,早餐首先是早上起床之后吃的第一餐。假如某一日你起床起得晚了,当然可以把午饭当早点;可是只要这天你约了人中午见面,你就一定不会和朋友说「让我们一起吃早餐吧」。因为按照习惯,中午那段时间吃的东西叫做午饭,而早午晚三餐自有其模糊的时间坐标。

很明显,人的这种独特进食模式不是来自动物的本能,而是一种因适应环境后天养成的习惯。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现代社会学的奠基者之一、德国的西美尔(Georg Simmel)曾经写过一篇很有趣的小文章《饮食的社会学》,他指出人之所以定时吃饭,是为了要和其他人同桌共食。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有每天三餐的规律,不限定吃这三餐的时间,我们就很难和其他人一起吃饭了。而和他人共同分享食物,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种非常有社会意义的行为。

快到农历新年了,中国人讲究一家团圆,这团圆的最大象征就是一家老少一起吃一顿年夜饭。组织家庭之前,一对情侣谈恋爱,上街拍拖,二人晚饭难道不是其中最重要的节目之一吗?毕业在即,要感谢老师的教导,同学们多半会筹备一次盛大的谢师宴。老友里旧,很少会相约行山甚至看电影,通常还是要在饭桌上闲话家常。子女长大了,各有各的生活,偶尔回家吃顿晚饭喝碗汤水,就是保证亲情持续紧密的良药。而且,别忘了中国人有多少买卖都是在餐桌上完成的。就算不和新伙伴谈大买卖,公司同事一起吃午饭的时候说说老板坏话,岂不也是纾缓工作压力增进彼此情谊的方法?

更不要忽略婚宴与丧礼的「解秽酒」,几乎人生之中所有重要的仪式都少不了同桌共食的环节。假如没有一起吃饭这种习惯,我们的社会根本就不能正常运作下去。西美尔认为就是为了让大家有饭聚的机会,人类才会慢慢发展出每日三餐,而三餐各有定时的常规。尤其是繁复的现代社会,这套规律更使得大家可以在各自忙碌的日常劳务之中找出空当,过自己该过的社会生活。

人类实在是一种奇异的生物,我们居然能够和一些才认识没多久的人共桌饮食。甚至,我们可以约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吃饭,第一回见面就是在饭桌上。这对其他动物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见过野狗在街边搜寻食物的情景吗?假如有一头野狗正在大快朵颐,其他陌生的狗是不能随便靠近的,就算不冲过去一起分食,只是呆呆地双眼瞪视,也是一种极具挑衅意味的威胁,那头啃着饭余菜渣的狗必将警觉,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威吓的低吼。

著名灵长类学家珍·古道尔曾经长年观察黑猩猩的生活,看看这些与人类基因最贴近的动物怎样建立它们的家庭和社会。她发现即使是这么像人的动物也不大轻易接受共食的行为。黑猩猩在进食的时候自有一套仪式,在这套仪式之中,群体成员不断地确认彼此的关系和既存的权力分配。人类和其他灵长类的分别实在不如我们想像中的那么大,因为每一次同桌共食,于我们而言,也是一种重复确定社会地位与权力高下的仪式,只不过我们的方式看起来比较文明比较有礼貌。我们让最值得礼敬的人先入座,而且还要让他坐首座;我们把最好的东西放在他的面前,布菜的秩序也是由他开始;最后,要是他没先动筷子刀叉,我们是谁也不敢乱动的。一起吃饭,因此是一种社会仪式,一种确定社会关系和认识自己身份地位的仪式。

年尾的公司团年饭是仪式,一家人的年夜饭更是仪式。我们可以想象所有的饮宴饭都是仪式,而这些仪式有大小之分,重要的程度有优次之别。如果你单身,情人节晚餐必须一个人吃,那就真是一件值得珍惜的幸事。唯其如此,你方能体会何谓分享。

我们常听人说,重要的不是吃什么,也不是在哪里吃,更不是花多少钱去吃,而是和谁在一起。可是在情人节前的一切饮食信息与媒体广告里面,我们获得的却是相反的信息,以为菜式越丰富精巧,环境越温馨浪费,甚至付的价钱越高,我们的情人节就越难忘。

分享,本是最神秘的一种状态。比方说看见河岸的树上栖息了几只越冬的白鹭,小孩会很兴奋地拉着妈妈的手大叫:「快看!」为什么看见了有趣的东西也想叫妈妈看到呢?难道多了一个人帮眼,白鹭的数量会多了几只?还是它们会变得更可爱更优美?当然不,只是因为我们想让自己所爱所关怀的人与自己同喜,让他也感到兴奋,或者让他见证我的兴奋。

不用黄山云海,不用威尼斯的日落,不用任何人间罕得几回见的奇景,即使是最平凡不过的一段路,最普通的TV Dinner,有人分享,那就是一种满足了。情人的晚餐也当作如是观,东西好吃固然可喜,难以下咽也算是段可以说上很久的体验。广东话的「一齐」与「行埋」都有这层意思,两个人恋爱了叫做「佢一齐」;而「一齐」就意味彼此今后多了一个分享的伙伴。

然而人生在世,注定是个体;你的喜悦,再亲的亲人也难完全分享;你的伤痛,再好的朋友也不可能体会得到。于是我们反过来更想向其他人靠近,明明知道亲身的经验是别人不能共享的,但还是希望那与人亲密的感觉可以消解一己的孤独。

经济学教科书告诉我们,可消耗的物品有两大类:一类是私人的(private goods),另一类是公共的(public goods)。公共物品的典型是空气,每个人都需要,而且谁也无法独占,你吸了一口不表示人家就得少吸一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反观私人物品却绝对是个人独享的,例如一块面包,你吃掉它就表示其他人吃不到了。私人物品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它只能对一个个体发生效用,一块面包的效益就是让一个吃它的人感到满足。

经济学家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曾想借着人类同桌共食的习性打破这个二分法。他认为饮食满足的绝对不仅止于个体,它还能够带来集体的效益,例如一齐吃饭培养出来的情谊与团结。

耶稣最后晚餐时,耶稣对着面包说,「这是我的身体,你们大家拿去吃」,然后将它掰开分给门徒。这个仪式完成了把面包变成基督肉身的神奇转化,使得门徒参与了耶稣的牺牲,名副其实地「活在基督之中」。在分完面包与葡萄酒之后,耶稣先是表明此乃「新的盟约」,再吩咐门徒「以后也要这样做以纪念我」。于是「领圣餐」就成了日后代代相传、全天下基督徒之所以为基督徒的重要仪式,成了新约的见证。

这个仪式的意义正在于它想打破食物的根本特性。你分到的那一块饼与两千年来无数基督徒所领受的都是「同一」基督的身体,大家居然可以无尽地分食「同一个」东西。所以最后晚餐是最终极的同桌共食。对于信徒来讲,他们做到了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那就是每个人口中的东西竟然是完全相同的。如果同桌吃饭是为了打破自身的孤立,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那么最后晚餐就是要使得基督徒达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团结,因为他们不只共桌,而且是真正地「共食」。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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