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言论自由岂容胡混?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教育学院副院长陆鸿基指控曾有政府官员要求他解雇4名撰文批评教统局的学者,它所针对的已不只是近日人人争说的学术自由,而是更根本更广泛的言论自由了。如果陆鸿基的指控属实,那个向他施压的官员已不只是在干预大专的人事自主权,而是直接侵犯4位学者在公共领域发表意见的自由。

让我们设想,假如有一个政府高官以减少拨款为武器,要求一家大学裁撤某些学系,这当然是在干预学校的办学自主权,干涉学术研究和教学的独立;尽管它的影响最终也会扩及整个社会,但直接受害的暂时还只是这家学校而已。但是,当一个官员只是因为惧怕自己推出的政策受批评,而要求那些批评者的雇主炒掉他们,这时直接受害的就是整个社会了。因为在这个情况底下,这名官员不只是想影响某家机构的雇聘标准和机制,更是想透过这种影响使得某些他不喜欢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之中。后面这种情境远比前者凶险,远比前者严重,因为它要达到的效果不只是左右某种意见的生存环境,而是要干脆消灭那些意见。这是一种对言论自由最粗暴最恶劣的压制与迫害。而言论自由岂不是香港之所以为香港,这个社会之所以为这个社会最根本最核心的价值之一吗?如果这么重要的核心价值受到侵犯了,难道我们不应该非常严肃地去面对这个问题吗?既然今天有人提出这项价值可能受到侵犯了,难道我们不应该非常认真地去调查清楚事实是否如此吗?

好比一个人冲进警察局报案,宣称他家发生了命案。警员们是该立刻启程前往调查,还是坐在一旁按兵不动闲谈议论,猜测这人报案的动机是否可疑,讨论他的神色是否太过诡异呢?在我看来,言论自由之于香港就像一个人的生命,侵犯言论自由无异于夺走一条人命,怎容得大家呆坐一旁等闲视之?偏偏如今有许多政客、传媒甚至知识分子却好整以暇地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态度,就像一帮耻笑报案人的警员,这怎能不叫人心寒发指呢?

没错,陆鸿基是公民党创党成员;没错,眼下正是特首选举的紧要关头;没错,陆鸿基目前所说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没错,陆鸿基正和教育学院闹着续约问题;没错,陆鸿基过去数年来有太多机会可以提出控诉,但他没有。然而,这一切都只能令我们怀疑他的言论是否可信,甚至令我们猜测整件事是否别有内情;但我们绝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把他提出的指控当作废话。因为他提出的是条极端严重的控诉,犹如一个人跑到警署声称目睹了凶杀案,没有任何人可以承担忽略这项指控的后果。

大家之所以没注意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是因为我们都陷进了两团迷雾之中。第一团迷雾就是所谓的「教院风波」了。这场风波实际上包含了好几个问题,其一是教育学院的前途如何;其二是政府有没有通过校董会操控教院的人事政策;其三就是政府有没有透过教院高层影响学者的言论自由了。纵使这三条问题彼此相关,但在技术上和理性上还是可以分开处理的。尤其是涉及言论自由的这一条,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事实,就算事实是真有高官威胁陆鸿基辞退令官方不快的学者,也不自动表示官方要合并教院与中大的想法就是错的(如果这真是官方想法的话)。换句话说,我们完全可以一方面支持教院与中大合并,同时要求迫害言论自由的有关官员负责下台(如果真有其事的话)。

我们之所以不能在事件环环相扣的教院风波里切割出有关言论自由的这一项问题独立处理,是因为还有另一团影响力更大的迷雾,这团迷雾就是「政治化」了。我所指的「政治化」不是很多人所说的那种政治阴谋,恰恰相反,它乃是一种把所有事情都看成政治计算与权谋运用的态度。自从「政治化妆术」与「心战」等名词流行之后,香港的传媒与时事评论就渐渐学懂了将原则问题看成是口号表演,将政策争议单纯视之为权术较量的窍门。久而久之竟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一切事情都放在这种「政治化」的框架之中。

陆鸿基指控有高官要求他炒掉4名批评政府的学者,结果没有多少人关心寻求真相的方法,也没有多少人想探究这个事件的基本性质(倒是被认为最擅于分析政治化妆术的蔡子强兄,第一个站出来对记者表示此事之恶尤过于「钟庭耀事件」);大家反而一窝蜂地跑去争论这是不是梁家杰阵营的阴谋,事件对选情又会不会产生影响这等旁枝外缘的问题。更可怕的,是居然有在上位者公开表示这「只是」一个政治阴谋,所以不需细究!「政治化」的毒害,以此为最。

我们香港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对一些核心价值受到压迫的控诉可以视若无睹,却能接受种种「政治化」视角及言辞胡混蒙蔽的呢?假如不想令李国章和罗范椒芬等官员背上一辈子的不白之冤,假如不想令某些人的政治阴谋得逞,假如想要彻底地「去政治化」整件事,最好的方法难道不就是开展深入而全面的调查吗?以「政治化」为理由去打消查明真相的念头,岂不是要把事件长久地封锁在「政治化」的迷雾之中吗?最后,我希望论战双方要弄清楚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调查陆鸿基的控诉不单单是为了曾荫权,更不是为了梁家杰,而是为了香港,因为言论自由是香港的命根。

【来源:明报-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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