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拜年很难

在电话刚刚普及的年代,很多人觉得方便,自此之后拜年就再也用不着舟车劳顿,只消一个电话,不管是近邻还是远亲,恭喜新年好的意思就送到了。可是也有人觉得可惜,他们认为电话拜年取代了原有的真实聚会,掏空了传统农历新年该有的人情温暖,非常异化。

然后是这几年流行的手机短讯,它进一步地缩短了拜年的时间成本,只要单击按钮,同一条拜年讯息就能传给通讯簿上的所有亲友。懒一点的甚至可以只是转发人家创作出来的贺年短讯,连自己的脑汁都省下不少。

对电话拜年已经很不满的怀旧派当然更讨厌短讯贺年。在他们的心目中,春节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是名存实亡,与任何一个公众假日或自己的有薪假期无异,都只不过是另一个让自己呆在家里休息和外出玩耍的空白日期罢了。

比较古今,看传统习俗的演变,我们很容易会为自己不曾亲历的过去染上一层泛黄的浪漫色彩。例如春节,生活在满街商店无休的今日,大家往往以为古人过年一定都是呆在家里闲话家常,要不就是趁着几天假日忙着四处串门子拜年。反正不管怎样,他们一定不会像现代人这样,用手机发一发短讯,然后就躲在家中竟日煲碟打麻雀。我们总是把昔日想象成一个非常讲究人情味,人际关系如胶似漆,小区网络十分密切的黄金年代。

事实上不论古今,一个人只要住在都市里面,他认识的朋友就一定少不到哪里,他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之内走遍所有亲朋好友的家去逐一拜年呢?比方说清朝的北京城,文武百官不计其数,官场上谁都不想得罪谁。春节一到,不去拜年当然有失礼数,可要是去拜年又怎能无一遗漏呢?

所以在那个没有电话更没有手机的年代,论究关系的中国官员发明了「拜帖」,也就是今天贺年卡的前身。学者邓云乡曾经在一篇追忆故都年俗的文章中说:「清代官吏拜年,只是望门投刺,递个片子,并不真拜,有的则派小孩坐车,捧着拜帖匣子,挨门递片子拜年,本人根本不在车中,而所到之家,也都挡驾免礼,说主人外出拜年去了,也许他正在屋中睡大觉,或同朋友打牌呢」。

可见拜年对古人来讲,也是一件不干不行干了又嫌累的差事。大家花在拜年上的成本越低,自己快活的时间就越多,实在没甚么不对。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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