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国民党的历史课

在「二二八事件」60周年纪念日的当天,陈水扁表示这件事与后来将近40年的戒严统治无法分开,在威权统治底下受到迫害和打压的台湾人民都可说是二二八的受难者;同时他又把国民党的党产问题连系起来,要求国民党在公开道歉之余还得「还财于国,还财于民」。从政治上看,这是民进党一贯技法的再度呈现,也就是操弄历史问题以打击现实政敌。陈水扁的逻辑是先行联接60年前的二二八惨剧与国民党「外来政权」的戒严体制,再度清算国民党的历史原罪;然后指出这个罪债并没有完全清还,重点就在于国民党仍然掌有不公义的民膏民脂。

在此之前,陈水扁又曾指出蒋介石是「二二八事件」的元凶,更为他一系列去蒋贬蒋的动作奠下了理据。若再配合民进党政府近月如迅雷不及掩耳的「去中国化」与「正名」运动,当可发现他的目的是要在蒋介石父子、二二八事件、威权体制、中国民族主义和现在的国民党之间加上等号;于是反对国民党就等于去除中国民族主义的余毒,高扬台湾人的主体性;而反对国民党与去中国化就等于问责于蒋氏父子的历史罪行;这几样表面看来各不相关的事情其实都是有关系的,针对其一就是针对全体。

台湾人对于这样的逻辑连接自不陌生,问题是为什么它可以屡试不爽,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动员群众煽动民心乃至于打赢选战的效果?为什么在遭逢了百万人的反贪腐运动的打击之后,陈水扁仍然可以透过上述言行重占道德高地,使得国民党只能在言辞上无力地响应呢!这里头当然有历史中形成的群众观感,令许多人可以不加深究地就接受了「二二八事件」=威权体制=中国民族主义=蒋氏父子=国民党」的等价逻辑。

回想自己在上个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中期的台湾生活经验,我可以找到一点主观上的经验说明这种逻辑行得通的原因。在那十几年里,我从未在课堂上听过「二二八事件」这5个字,真正认识它的来龙去脉与影响,反而是回到香港之后的事。为什么当年的国民党政府不愿让学生知道这件事呢?我们自然可以把它解释成是问心有愧,不愿面对自己的疮疤,所以形成了一个历史禁区。如此一来,就有一段被压抑在官方教育之外的民间记忆了。只不过一件历史事实不会因此而自动消失,只要等到时机成熟,它就会发芽茁壮破土而出,成为曾经执政后来却在野的国民党的梦魇。这是我从自己少年教育经历上学到的第一节政治课,一个政权愈是不愿坦诚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它未来付出的代价必然愈大。

除了二二八不能教,戒严时期的国民党政府还力行其他打压本土文化的教育政策,例如中小学里一律禁止使用台湾话,而课本上有关台湾文化的内容更是乏善可陈。在这样的环境底下成长,你又怎能不感到「台湾人的悲情」呢?更惨的是,在千方百计地排除掉任何能与「台独」二字形成联想的东西之余,当局还要孩子们接受一套「半虚构」的中国国情及文化教育。例如当时的中学地理课本竟然不顾现实,坚持依据1949年前国民党迁台前的数据,宣称洞庭湖是中国第一大湖。还记得我曾问过老师:「经过共产党政府围湖造田的运动之后,鄱阳湖不是早就取代了洞庭湖成为中国第一大淡水湖了吗?」老师的回答却是:「我们认为共党是一个说谎的政权,他们公布的任何数据都不足采信。」如果受过这样的教育,你又怎能不认为压抑台湾的正是那虚幻而荒谬的中国呢?

所以我很能理解陈水扁的说服力,那不是因为他的言辞有多动听,而是他说中了许多台湾民众的心理。蒋介石和他的国民党政府是不是「二二八事件」的元凶呢?当然是,否则他们何必在戒严时期对此讳莫如深,令之成为不得踰越半步的雷池?国民党是不是一个说谎的政权呢?当然是,否则它怎么会在1980年代仍然告诉孩子中国的第一大湖是洞庭湖呢?台湾人是不是被打压了几十年呢?当然是,否则为什么学校不只不教台湾话,还要阻止同学们私下用台语交谈?压抑台湾意识的是不是大中华沙文主义(而且还是虚构的)呢?当然也是,要不然老师们就不会昧着良心传授一套并不真实的中国知识了。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底下,民进党政府才能在上台之后屡次拿国民党的历史问题开刀,把当前种种「去中国化」的政治小动作包装成拨乱反正的义举。历史果然是会复仇的。今天的国民党老是在族群政治议题上处于下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们的「历史责任」。这是任何政府都该学习的历史课。

【来源:明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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