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为反对而反对

《曾特首.你会做好呢份工?》
作者:吴志森
出版:次文化堂╱香港

我并不总是同意吴志森兄的观点,但是我依然一篇不漏地拜读他的文章,理由是他的文章体现出了一种很重要的品格,那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反对而反对」在香港是一项很严重的错误,如果一个人或一个群体被人认定了是「为反对而反对」,通常就意味着这个人或这个群体只尚空谈务虚;再严重点就是「有破坏无建设」了。面对这种天职反对派的声音,一般的反应不是正面回答它的疑问与攻击,而是「你这么厉害,你来说个解决方法让我们听听看」。

这好比一个食评人到处挑剔厨师的手艺,结果大家却要求他自己出马掌杓。食评人有食评人的本分,厨师也有厨师的责任,这和一个政治评论家有政治评论家的义务,从政者也有他的工作一样,二者不能轻易混淆。身为一个反对派,并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地方。面对一个反对派,我们还有第二种响应方式。那就是批评他「不理性」,说他什么都看不顺眼,什么都骂。那么该怎么做才是「理性」的呢?据说是要「是其是,非其非」;该称赞的时候称赞,该斥责的时候才斥责。

假如我们这样要求一个政评家,其实我们是在看扁为政者,把他们当成小孩,不只做错了事得责骂,做好了更加要赞美一番。掌握权力的人还需要称赞吗?只有一管在手的知识分子又有为掌权者鼓掌的义务吗?当然,我们可以要求一个知识分子或者政评家该有他自己的立场与尺度,当他将这把尺子放在纷乱世事之上衡量的时候,自然会看到不对的地方,也自然会发现还算合度的角落。这应该才是「是其是,非其非」这句话更深刻的涵义,也就是要透过一个人所肯定与否定的东西发现他的是非标准。

在政治上无论左右,不管开明或保守,任何人都应该有个一以贯之的是非标准。这是没有多少人会质疑或反对的常识,所以我们就更无法接受「为反对而反对」了,因为纯粹为了挑毛病而挑毛病,与没有是非标准无异。

怀疑.批判

这种反对派之所以反对一项政策,之所以批评一个政客,不是因为那项政策或那个政客的作为违背了他信守的标准与原则;而是因为他就是喜欢采取一种怀疑的态度去看所有的事情,他就是不能不反对任何掌握权势的人物和占据主流的意见。由于这种反对派违背了我们大多数人的常识,所以我们才会说他不理性,把他的意见看成「噪音」。然而,「为了反对而反对」曾经是种多么美好的品德,又是种多么久远的传统呢?自从苏格拉底成了「雅典的牛虻」开始,历史上就从不缺乏这种怀疑一切常识甚至攻击所有主导势力的知识分子典型。许多伟大的知识分子,许多研究知识分子的重要论著甚至再三告诉我们,「为了反对而反对」才是知识分子的应有之义。

例如前代社会学家柯塞(LewisCoser),在其经典《观念人》(Men ofIdeas:A Sociologists View)中就把知识分子定义为「从不满意现状的人」。又如美国左翼的大师级人物米尔斯(C. Wright Mills)也曾说过:「身为一个政治知识分子,他肯定会对掌权者提出质疑」。不论是「从不满意现状」,「永远提出质疑」,还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这种品格,这类型的人物都是弥足珍贵的。对于执政者和所有在政治圈里活动的人来说,反对派知识分子的存在固然会激怒他们,但假如他们是理性而宽和的话,他们就应该反求诸已,学习谦卑。更重要的是社会的全体成员,因为他们才是反对派知识分子的真正听众;有了这种反对派,大家才能从共识的幻像里解脱出来,发现不同的观点与更多的可能。

珍贵.保育

我们甚至可以同意反对派是种破坏性的噪音,不一定有助于执政者改善施政,也不一定有助于社会共识的形成;但是他们却张开了这个社会言论与思考的空间。吴志森兄的评论多数没有什么「建设性」,因为他极少提出任何「务实」的善政方案(「务实」是香港主流社会最欣赏的关键词之一);他总是死咬着曾荫权不放,严厉地审视其一言一行。在风声耳语盛行的时局之中,关于政治的言谈日趋琐碎,好谈阴谋,但吴志森一如既往地坚持理念高杆。所有这一切,使得他成了今日香港其中一个最珍贵的反对派,我又怎能不怀抱着一股「保育」的心情来看他的评论呢?

【来源:明报-批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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