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从大鹏所城说起

原来深圳也有古迹。五年前,朋友带我去深圳大亚湾海边的「大鹏所城」(全名「大鹏守御千户所城」),一座六百年历史的灰色古城。

厚实城墙内是一个小村落,除了少数几间旧房舍和大抵维持原样的街道外,大部分的屋子都是近代化的楼房了。现在村子里住的主要是外来户,据说原居民都在海外,城里就只剩下十来个还戴着传统「凉帽」的老太太。

说到原居民,这条村子是很难搞清楚甚么叫做原居民的,即使在旧日,全村竟包含了六十七姓,真不是一般的村庄。因为这是个所城,城里住的是其他地方来的军眷。

从明朝开始,广东水师就筑城此地,守卫南疆,辖管范围包括香港。军人从各地征来,不问出处;若有家眷,也只好跟着部队南北奔波。于是这小城就像今天的深圳,是个移民城市。然而它是个军事化的移民城市,城墙内外必有间隔,所以墙外是岭南农民种的地,水上人家讨的海;墙里则是领受军饷的各省军眷。久而久之,隔绝的城里竟然有了自己的语言,叫作「军话」,是一种混合了广州话与客家话的罕见方言……。

听朋友说这里的故事,越听很耳熟,我忍不住问:「城里人怎么称呼城外的人呢?会不会管他们叫『老百姓』」?

最近看北京导演叶京一部备受内地文化界关注的电视剧《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感觉很像王朔的小说《动物凶猛》,也很像改编自它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是另一种文革故事,海外华人所不认识的文革,不恐慌不阴暗,一帮年轻人在太阳底下放肆青春。

这帮年轻人快活,因为他们是北京「大院」里的孩子,而军队眷属寄居的大院则是那个年代里最平静的孤岛之一。外面天翻地覆,里头的小孩逍遥自在。

我又想起了台湾的「眷村」,六十万随蒋介石渡海东去的国军多半住在这些竹篱笆围起来的村落里。遍布全岛的眷村就像北京的大院,以军种和部门为单位划分,有的甚至连村名都冠上部队番号。

别小看那些竹子搭起来的篱笆,它们真能隔开两个世界,一边说的是台湾话,另一边则是南腔北调的「国语」。

大院和眷村,解放军与国军,对墙外的人都有一致的称呼—「老百姓」。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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