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成为日本人

李登辉曾经对日本作家司马辽太郎说自己在二十岁前是个日本人,结果当然遭到许多人的辱骂,说他做汉奸真是做到家了。可是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其实他没说错。李登辉在日本的统治底下长大,自幼接受的就是「皇民化」教育,而且他又是个用功听话的好孩子,在那种以当个日本国民为荣的制度和环境里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日本青年人心目中的圣殿东京帝国大学。二十岁前的李氏怎能不是个日本人呢?然后台湾光复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不太会读写中文,二十年来奋苦掌握的一切语言素养与世界观全盘报销。他要学习重新当一个中国人的过程真是非常艰难呢。在台湾出生的美国杜克大学教授荆子馨有一本绝佳的好书《成为日本人──殖民地台湾与认同政治》,他不只提醒我们台湾人身份意识的由来是多么地复杂,更开启了后殖民主义研究的新局面。提起后殖民主义,不少读者甚至学者都会十分头疼,觉得「混杂」、「差异」和「预先构成」等术语满天飞舞不知所云。《成为日本人》本是写给内行人看的学术论著,当然也免不了专业的行话,但它又不像史匹瓦克(Gayatri Spivak)这批明星的近作那样,肆无忌惮地重手下药,还算挺有可读性。

为什么要认识台独就得先了解日治台湾呢?这是因为那段日本殖民统治的岁月被公认是台独意识茁长的关键。许多台独论者(包括上次说到的林浊水)认为台独的一个重要源头就是日本殖民政府的反抗,当时的志士们一方面要对抗日本人的歧视政策,另一方面则对中国感到失望(就连梁启超都曾劝告台湾精英,反殖不能指望自身难保的中国),所以出路就是自治甚至独立了。然而,也有不少反台独的学者指出,无论是亲共左翼还是右倾自由派,当年投身反殖民运动的台湾人全都抱有一种对祖国大陆的渴望。荆子馨厉害的地方就是细密地分别拆解这两套对立的观点,左打中国大汉民族主义,指明它不是台湾人与生俱来血浓于水的乡土之情;右打台湾民族主义,说出所谓的台湾人认同不完全是日本统治下的自主产物。他发现「中国派」主张复归中国之余也坚持台湾的独特地位,而「台湾派」即使要求独立也无法洗脱中国民族主义的影响。荆子馨把两种表面对立的意识形态放回具体的社会经济背景之中,力证它们都是台湾精英阶级争取反殖的不同策略。简单地讲,今天的台湾民族主义与中国民族主义都不是那么地单纯,「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份」与「台湾人向来就是另一种人」这类政治口号都太过简化。台湾人的身份认同其实是不停地在日本与中国之间的三角关系间游移浮动。假如你对台湾史没有太大的兴趣,还可以注意《成为日本人》的另一重点。荆子馨揭示了一个以前比较少人谈到的问题,那就是日本的殖民主义了。后殖民研究近年蔚为大宗,但讲的多是西方老牌帝国的经验;挖掘日本殖民史的不是没有,却总是集中在东亚区域史方面。中国人一谈起和日本的历史纠葛,更是不离「日本军国主义」六字,全然忽略了它是唯一一个非西方殖民帝国的事实。荆子馨拿日本比较英美,说明日本和它们的不同在于没有经历过一个战后逐渐瓦解的痛苦历程,解殖似乎就在一夜之间完成。所以日本至今都没有正视自己也曾是个殖民帝国,也就不会有深刻的历史反省了。当大家老在追问「日本政府为什么不认错」的时候,荆子馨的分析是不是一个新答案呢?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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