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把暴力还给故事

恐怖分子的斩首短片与《狗咬狗》这类暴力电影有何不同?我们首先想到的答案自然是真假之别,《狗咬狗》是虚构的剧情片,恐怖分子拍的却是真实的杀人纪录。可是我觉得这里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关键,那就是使得暴力可被接受的机制之有无了。

除了真实的斩首短片之外,影像史并不乏同样令人不忍卒睹的虚构作品;比起它们,《狗咬狗》的血腥简直就像热狗里挤出来的多余蕃茄酱,虽然叫人不快,但还不至于难以下咽。它们之间的不同就在于有没有一个逻辑、一套脉络与一组机制,去合理化呈现暴力的片段,让它比较说得通,让它比较合乎常识,让它从突然的喷血变成溢出的茄汁。

换句话说,我们真正不能忍受的是没来由的暴力,而非任何暴力。我们知道恐怖分子杀人也有他们的理由,可是我们的文化常识告诉我们那不算理由。当我们在影像上看到一些没有前文后理,如从天降的恐怖画面时,我们往往会忍不住说一声「变态」!这句「变态」与其说是那些场面得以出现的背后原因,倒不如说是我们缓解自己压力的解释。因为「变态」是可以解说所有不可思议之事物的万能钥匙;只要是「变态」的,再变态的东西也就都有了位置,有了说法。这就有点像发生了意外之后,人们暗自咒骂命不好。

在这个意义底下,《狗咬狗》还不算是一部变态的cult片,因为导演自己在电影里就已给出了暴力的理由。他以剧情和无所不用其极的音像设计告诉观众,陈冠希的冷血是有原因的,李灿森的蜕变也是有源头的。他们都是环境的造物,是环境令他们成了野兽,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使得他们人性渐退,兽性渐露。

如此一来,《狗咬狗》的暴力就说得通了,因为人性底下的本能是兽性,文明的背后是野蛮这种道理是主流文化里的常识,任谁都一听就懂。接下来我们就能回味那些用刀剖腹,以石桩爆头的片段了;它们在感官上带来了逾越界限的快感,同时又不超出理性的范围。所以《狗咬狗》虽是一部挑战观众的电影,但它的挑战就和「笨猪跳」一样,后头系了一条安全索,有玩命的刺激没有玩命的危险。

其实《狗咬狗》只不过是个样本,我用它说明的是文化里无处不在的暴力元素。电影、音乐、电子游戏和电视都有越来越张狂的暴力,但它们多半都被约束在一个安全范围之内,都在主流大众可以理解的世界之内。而某些哲学家所说的「纯粹暴力」和「纯粹邪恶」,可不是我们随便能看到的。就算真有人敢去触摸边界,也很难找到人投资出版。极致的暴力总在世界的彼岸。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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