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扮代表的政治学

没想到八大电子传媒联合举办的特首候选人论坛结束之后,大家最感兴趣的不是任何实质的政策讨论,而是曾荫权和梁家杰的「分化」之争。梁家杰当日再度祭起他的标志口头禅:「我代表无权、无势、无钱、无票的市民参选」,乍听之下十分动人。孰料曾荫权也有神来之笔,爽快回应:「无论有钱没钱、有权无权、有票无票、有势无势,都是我的老板。不能叫香港陷入阶级斗争,不能把香港分为有钱人与无钱的人。且今天无钱的人,会成为日后有钱的人;今天无权的人,会成为明天有权的人。千祈不能分化,和谐的社会才是我们的发展目标」,结果颇得到些掌声。

虽然一个说自己代表了「四无阶层」,另一个则更狠,干脆说自己代表全体香港人;看似非常不同,但其实他们都有一项共通点,那就是不约而同地声称自己「代表」了什么。问题是梁家杰到底怎么代表了无权无钱的市民,曾荫权又是如何代表了全部香港人的呢?你们在代表我之前可有问过我愿意被你们代表吗?假如投票是一种产生政治代表的机制,我有投过票给你们去代表我吗?两位明明都是选委会提名的产物,怎么成了那么多人的代表呢?莫非只要宣称自己代表了谁,这个代表关系就会自动出现而且确立?

本来这只是两个辩论对手一时间耍耍嘴皮的戏言,不用当真。但是一个星期下来,坊间也有人严肃看待,把这番来往看作香港前途是「分化」还是「和谐」的大问题。梁家杰要不是点出了香港的阶级矛盾,就是刻意制造分化鼓动民粹主义;而曾荫权要不是想掩盖事实,就是在塑造和谐的愿景。更简单的方法是把曾梁之别看成一道简单的选择题,选择梁家杰就是选择分化,选择曾荫权就是选择和谐。

自从中央政府提出了「和谐社会」的理念,香港政坛也一天到晚跟着高唱和谐的颂歌,似乎和谐就是大家团结一致,不分彼此。然而和谐的前提不正是要承认社会差异的存在吗?如果人群之中根本没有任何分别,那就是「同质」而非和谐了。恰恰因为区别是存在的,差异是现实的,追求和谐才是有意义的。

细看曾荫权和梁家杰的言论,我们可以发现二人都不否认香港社会差异的存在。梁家杰固然把市民一分为二,然后自行代表无权无钱的那一大批。其实强调不要搞分化的曾荫权又何尝不知道香港既有富人还有没钱的人呢?否则他就用不着说今天没钱的也有晋身富人阶层的机会了。但是,二人同时也都掩盖了其他的差异。梁家杰所代表的「四无阶级」算不算「同一个」阶级固然可疑,曾荫权的说法更是有趣,他认为有钱也好没钱也好,有权也好无权也好,所有人起码在另一个层次上是一致的,那就是他的老板——香港人了。换句话说,虽然香港人明明有分别的,但却又不能「分为有钱人和无钱的人」,因为大家都是香港人。因此香港人这个身分可以掩盖甚至取消了现实存在的收入分别、权力分别和阶级差异。

这就是政治哲学家拉克劳(Ernesto Laclau)所说的民粹主义逻辑了,用一套「等同的逻辑」(logic of equivalence)去暂时取消所有的差异。比方说台湾目前明明有严重的贫富分化,但陈水扁之流的政客却教大家要「爱台湾」,彷佛台湾人的身分大于其他一切(这也就是他所谓「没有左右路线,只有统独问题」的真义了)。类似的例子历史上层出不穷,政治人总喜欢用「人民」、「中国人」、「人类」等空泛的字眼去把不同的社会群体统一在一个帽子底下,似乎只要大家都是「X」,穷人就等于富人,女人就等于男人,资产阶级就等于无产阶级……

民粹主义逻辑的政治效果就是消化整合各种因差异而产生的诉求。例如面对梁家杰提出的贫富差距恶化和政治权力分配不公,曾荫权就以「全香港人都是老板」的说法回应,好让有钱没钱,有权没权的人都统一在香港人这个身分底下。而他恰巧就是代表全体香港人的。梁家杰的方法则是反其道而行,一方面把原本纷杂多样的「四无」统合起来,另一方面则把他们和权力集团划分开来,形成社会「内部的敌对边界」(internal antagonistic frontier),以打击曾荫权的代表性。

所以在指摘梁家杰煽动社会敌对情绪大搞民粹主义之余,也别忘了曾荫权走的也是一条民粹主义路线。在他那里,「和谐」与「香港人」都是遮掩差异的空洞名词,纯粹是种召唤支持的工具。

所有民粹主义逻辑的践行者都擅长以「部分代表整体」,其实只是某个集团的精英却自称代表人民,其实只是一小部分人的选择却声称自己代表了全体的意志。这种代表关系往往就只不过是一种宣称,只要抬出了人民的名义,就好像真的代表了人民。所以曾荫权不用大家的选票,只要他说自己代表了所有香港人,他就是大家的代表。至于这种宣称是否有效,这层代表关系是否被大家接受,那就要看整个操作过程和被代表的人了。由于梁家杰的配合,这次特首选举居然成了「有竞争」的选举,所以曾荫权成为港人代表的过程相当顺利。又由于香港人真的很「务实」,所以民调结果对曾荫权十分有利。看来曾荫权果然「靠把口」就能代表全香港。

【来源:明报-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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