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谁是今天的波斯王

听说《战狼300》是一部令所有男性观众都大呼过瘾,而女性观众则呵欠连连的电影。摆开它的拍摄手法和剧本不谈,它要讲的故事确实是很激动人心的。斯巴达王列欧尼达斯(Leonidas)带领着三百壮士,和希腊盟军四千人,守候在狭窄的热关(Thermopylae),等待来犯的三百万波斯大军。根据史学之父希罗多德的记述,死守到最后的斯巴达人抱着牺牲的决心,「长矛断了就用刀,没有刀的就用手和牙齿」,然后全部倒下,染红了一片黄沙。直到今天,热关的纪念碑上仍然刻着那句斯巴达人的遗言:「陌生的过客呀。去告诉斯巴达,我们遵守了她的律法,在此倒下」。这句话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它表达的其实是这三百人的担忧,他们害怕家乡里的同胞不知道自己尽忠职守,不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敢违背斯巴达的律法。大家都晓得唯一令斯巴达人恐惧的,就是他们的律法,而律法规定了战士只能胜利或者战死,永不投降。

热关之役是场决定性的败仗。虽然它是败仗,但它拖住了波斯军团的前进速度,使得雅典为首的希腊舰队可以突破包围,终于造就了随后的胜利。或许更重要的是列欧尼达斯和他的三百人用行动告诉了全希腊,哪怕是面对世界上最强盛的帝国,历史上最庞大的军团,只要无畏无惧,慷慨就义,人是有可能加入奥林匹亚诸神的。自此之后,每当遇上以寡敌众的战役,遇上自由与奴役的对决,西方人就会想起热关。前赴东方加入希腊独立战争的拜伦固然为之赋诗;在纳粹轰炸伦敦的夜晚,熟悉历史的丘吉尔又何尝没想起过列欧尼达斯的身影呢?这是文明与野蛮、西方和东方的决战,不是吗?擅长以通俗手法消化学术研究的古代史作家TomHolland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藉古喻今。他的上一本书《卢比孔》(Rubicon)透过罗马共和的末日暗讽现代民主的消亡,近着《波斯之火》(Persian Fire)则把希腊和波斯之间数十年的冲突定位为今日东西之战的源头。他说:这是一场文明的世界强权和雅典与斯巴达等恐怖主义小国之间的战争。很多人都说过,要不是列欧尼达斯,要不是当年希腊诸将的英勇和智慧,后来就不会有苏格拉底、欧几里德,乃至于罗马。正是这一场战争最早地界定了东方与西方的身份区别,明确划分了亚细亚与欧罗巴的不同,它是西方的源头。Tom Holland不能否认希罗多德笔下那些可歌可泣的伟大故事,但他提出了挑战。对于活在斯巴达奴役之下的那些异邦人而言,难道波斯王一定是个更坏的选择吗?以当时的文化水平来看,难道拥有巴比伦与埃及的波斯不是一个更文明的国度吗?为历史翻案,我们会发现波斯的成就。身为第一个相信自己的疆土无边无界的世界帝国,波斯开启了日后「罗马和平」的源头,让后人认识到了为什么宽容是种帝国的美德。统治那么多的民族,波斯怎能不?容?于是各种矛盾的宗教信条,各个原本对立的邦国,都在波斯的帝国大道上彼此往来和平共存。至于希腊,那群爱琴海岸的小城市,不只心胸狭窄压榨奴隶,不时出海劫掠商船,还常常煽动波斯西陲的叛乱。在「万王之王」大流士的眼中,他们怎能不是流氓国家呢?当然波斯是失败了,再自信的帝王这时也该明白过度扩张迟早会撞墙,他停止进军不是因为希腊人太厉害,而是后方的巴比伦造反。他会不会反省自己深信的拜火教呢?他一直相信世上善恶二分,真假的斗争永不停息,而自己就是真理与至善的守护者,希腊人则是帮有待改造的骗子……。Tom Holland的意图再清楚不过,谁是今天的波斯实在呼之欲出。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