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怀旧布什亚(后现代玩笑·二之一)

拜托,可别再以为后现代主义是种很时髦的东西了,它被宣布完蛋过很多很多次了。今天再说后现代主义,我们应该带着怀旧的心态。所谓「怀旧」,按照刚去世的「后现代巫师」布什亚(Jean Baudrillard)的说法,不是怀念一些我们失去了的美好事物,而是怀念一些根本从来就不存在的东西。例如每一座迪士尼乐园里的景点「南方小镇」,那种漂亮和谐温暖的小小区,你以为它们真的曾经在历史上出现过吗?不,根本没有,它们只不过是一种「拟仿」,一种没有原始正本的拟仿。怀旧后现代主义,你会发现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它好像从来都不存在。几乎每一个被人公认是后现代思想家的大师,都想和这个不荣誉的称号划清界线。德希达、德勒兹、傅柯甚至李欧塔,全都否认自己是「后现代主义者」。就连「最后现代」的布什亚都说:「大家该去问问『后现代』和『后现代主义』这些字眼可有任何意义,至少我觉得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布什亚叫做「大师」,在灿若群星的现代法国思想界中,他到底算是老几?他很出名,或许也很有趣,甚至还很有影响力;但他真的不是一个多有意义的人物。再准确点说,读他的东西也许很过瘾,但那些花俏迷人的文字读了之后到底有什么用处呢?所以我很不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纪念他?一向对激进思想不太感兴趣的《经济学人》固然为他发表了一篇讣闻,连向来躲避学术的香港传媒也有几篇悼念他的文章。

其实这一切是不是场误会呢?就拿后现代来说吧,很多人觉得布什亚后现代就是因为他讲拟仿讲得妙。常识告诉我们,模拟之所以是模拟,正在于有一个真实给它模拟;模拟与真实,二者的分别犹如镜子里的影像和镜子前的实物,其分别十分清楚。但是布什亚在他的名著《Simulacra And Simulation》里却说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只有拟仿物而没有真实的时代,整个世界就像一面镜子,镜像之外别无它物。然后大家就想,这话说得可真有道理。我们难道不是活在一个影像称王的世界里吗?所谓的真实,我们全是透过镜像似的传媒认知的。最夸张的例子莫过于各式各样的「真人骚」了,明明是「骚」,偏要强调是真的。这种真实岂不就像士尼呈现的昔日小镇,纯粹是种怀旧的虚构?再推想下去,我们用肉眼看到的世界其实也摆不开媒体和各种拟仿的中介。比如说香港流行刊物很喜欢说某美女是「翻版阿娇」或「翻版舒淇」,好端端的一个女子为何定要用另一个明星当原版来比较呢?更厉害的是我们甚至习惯在日常生活里也把身边的人当成「翻版阿娇」与「翻版舒淇」,而且有人真的模仿明星的装扮和杂志上模特儿的有型姿态。这不就是布什亚所说的「比真实还真实」吗?这个时代不再是传媒表现和模仿真实了,而是反过来,真实在模仿传媒。这就是坊间流行的普及版布什亚学说了。其粗陋简化自不待言,最惨的是大家接受了布什亚字里行间的暗示,以为真实和拟仿的关系真有一个历史演变的过程。过去的拟仿和真实是一一对应的,有镜子里的人影就必有镜子前的真人;而现在的拟仿却和真实完全脱节,身为拟仿物的数码影像自有其规律,丝毫不受真实的干扰。由于有时代的变化,所以历史就能分期,如果以前的时代是现代,如今自然就是后现代了。又由于布希亚大谈新时代的特征,他当然是个后现代思想家啰。可惜这都是误解。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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