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布什亚的死亡没有发生(后现代玩笑·二之二)

很多人以为布什亚是个后现代思想家,因为他的写作似乎描述了一段历史演变的过程。一开始,形象是真实的反映;后来形象遮盖了真实,再来,真实早就不存在了,形象却掩饰了它的不存在,使人以为形象背后还有一个真实;最后,形象成了彻底的「拟像」(Simulacrum),与真实完全无关,既不在乎真实是什么,也不关心真实是否存在。最后这个阶段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了,一切皆是拟仿,再无任何真实可言。可是只要细读布什亚的后期着作,当可发现这种形象与真实关系的演变描述,只不过是套「方便法门」,而非有这种真实渐渐退隐的历史。布什亚假借这个便于理解的历史故事,说明的其实是真实与形象的多重关系。他要处理的不是不同时代的社会特征,而是一套和经验有关的哲学课题。对他来说,现代电子传播技术里的数码拟像与远古先民们在山洞里的壁画根本没有分别,它们都是与真实有关的经验,能够独立于经验之外的真实是不存在的。只不过先民或许还相信「真实的策略」(Strategies of the Real),以为经验以外真有一个实在的世界;而现代人却洞穿了一切把戏,晓得除了经验还是经验。

我有一些善良的朋友,居然想到早该请布什亚来香港一趟,看看香港怎样用复古的新天星码头去取代老的天星码头,又怎样大搞一场虚拟的特首选举。他们的意思当然是香港「实现」了布什亚的理论,成为一个完全取消真实的拟仿城市。我相信他们和我一样,很不爽政府拆了一个真真正正和市民共存了五十年的码头,却代之以一座活像主题公园景点的怀旧仿制品。我也相信他们和我一样愤怒,一场明明只有八百人参与的选举却被描述为全香港的胜利,好像全港七百万人都有份投票似的。我们不爽,我们愤怒,我们批判,是因为我们还相信真假的区别,仍然坚持拟像不可代替真实。但是你们想布什亚来香港干什么呢?难道你们以为他会和我们一样愤怒吗?不,他甚至也不会兴奋。顶多他就是再写一两段很酷的杂记,然后收进他下一本的《Cool Memories》。布什亚是个饱遭误解的人。第一回波斯湾战争,他说我们大家都是透过电子影像看见这场战争,因此「战争没有发生」。「九一一」之后,他又说「恐怖份子干了我们大家都想干的事」。于是很多人就骂他没良心,无视于真实的苦难,大放厥词。这其实都是误会,他从来没否认过有人被导弹炸死,他只是怀疑这些镜头中的死亡与电视机前的我们有什么关系罢了。相反地,也有很多人以为他「极具批判性」,写《消费社会》是为了批判商品经济怎样掏空了人的主体,写《Simulacra And Simulation》是为了批判真实的消逝。其实他根本不想批判什么,因为人本来就是空的,而真实从来都不存在。假如你觉得他的行文腔调很嘲讽,那只不过就是嘲讽而已,没别的。一段有名的轶事。《廿二世纪杀人网络》(The Matrix)的兄弟班导演自承受布什亚影响极深,除了在电影里秀他的书用他的话,甚至还想请他当顾问。可是布什亚拒绝了,理由是这对新潮兄弟没读懂他的东西。大家或许还记得这部电影里的未来计算机怎样为人类虚构了整个世界吧,布什亚不满的就是他们居然以为虚构的拟像世界之外别有真实的存在,而且还值得男主角一伙为之奋战至死。在二次大战之后的法国思想界中,没有比布什亚更虚无的了。读他的著作,图的就是乐子,这点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才说理论该比科幻小说更奇幻更荒谬。Steven Poole在英国《卫报》上的讣闻说得好:「布什亚的死亡并没有发生」。他忆起一场座谈会,一名观众问布什亚「你是谁?」,布什亚的答案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自己的拟仿物」。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