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没有矛盾,何来平衡?

政治真的是一种艺术。一样的行为,一样的东西,用不同的语言去描述,就会形成截然不同的印象与后果了。比如说同样是把公共资源注入到私人手中,特区政府当年和地产商推出数码港计划,就把它形容为「伙伴关系」,十分动听;然而一说到增加综援的问题呢,却成了「扩大开支」,非常吓人。所以要是想读懂政治,当个聪明的公民,实在不能不明辨政策讨论里的种种修辞艺术。

如今我们眼前又有一个好样本,那就是皇后码头该不该拆的争论了。官方和主流传媒把这件事说成是「发展与保育的矛盾」,意思是拆除皇后码头代表发展,保留皇后码头就是保育了;由于发展和保育起了冲突,所以我们的问题就在于「怎样在发展和保育的矛盾之中求取平衡」。用这种修辞方法来结构整件事,如果不是有意蒙骗,至少也是无心误导,各位明智的市民实在不得不防。

首先,让我们不要怀疑「发展与保育的矛盾」这种表述手法,全盘接受拆皇后码头就等于发展的假设,看看它如何成功转移了大家的视线。在民间团体的不断施压下,政府终于4月23日首度披露文件,指出拆除皇后码头唯一理由竟然是它底下会有一条预定兴建的排水沟!

在此之前,政府不断强调拆码头是为了填海,而填海是为了「发展」,结果使得很多市民以为这是为了纾缓港岛中区拥挤的交通,因此不得不慨叹「集体回忆很重要,但交通问题更严重」。要是大家发现闹矛盾的原来不是「发展」和「保育」,也不是交通和怀旧,而是排水沟与皇后码头,政府的面子就很难看了。难怪大家要像挤牙膏一样,历尽千辛万苦,才能把这些信息从官员口中挤出来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根本不是「发展和保育的矛盾」,而是政府为什么一定要填海,填海工程又怎样影响了天星及皇后两个码头的存没。要解答这些问题,市民就必须掌握更多信息;可是政府长期以来只是口口声声的「预定计划」、「工程困难」和「合约影响」,就是不愿完全公布相关材料,直到最近。为什么政府不能及早公开这等重要资料,让大家多加参详呢?我们谁也不能确定,只晓得真正的问题早被「发展与保育的矛盾」这个假问题掩盖转移了。

「发展与保育的矛盾」除了是个转移市民视线的假问题,它还具有香港政客最喜欢使用的一种造句形式,那就是「X与Y的矛盾(或平衡)」了。例如在争论《基本法》第23条立法的时候,我们说那是「个人自由与国家安全的平衡的问题」;谈到民主进程的快慢,有人就提醒我们要在「民主普选与安定繁荣之间求取平衡」。这种句式把个人自由与国家安全,民主普选与安定繁荣分别放在了天秤的两端,似乎一端重另一端必然就轻,不可协调不能共容。好玩的是还真有人相信这些说法,一听就着魔,完全不会怀疑个人自由是否真的和国家安全矛盾,民主普选又为什么一定和安定繁荣相。难道我们不能构想与此完全相异的另一种情况吗?比方说像北欧诸国那样,个人愈自由国家愈安全。同样地,发展和保育也不必然是冲突的,我们更不一定要在它们之间找到什么什么平衡,使它们矛盾得没有转圜余地的,其实就是「X与Y的矛盾」这种句式。

「发展与保育的矛盾」还有一个奇特的效果,它会使得市民下意识地倾向政府,支持拆除皇后码头的决定。因为这种造句方式其实是把「发展」和「保育」变成了两种异质的利益取向,彷佛要发展就不能谈保育,想保育必定就会阻碍发展,断绝了以保育去促进和构成发展的机会。在比较两种本来不可比的利益取向时,一般人通常宁取已知的选项。保育不是不好,但是对于香港人来说,保育算是一个新东西,大家不知道它会带领我们走向何方,也不清楚它能不能顺带引出一条新的经济模式。「发展」就不同了,这两个字恍如魔咒般跟了我们几十年。我们早都习惯了发展就是经济发展,而填海修路盖大楼就是我们最熟知的发展手段了。所以要是必须在「发展与保育的矛盾」之间下个决定的话,或许有很多人会觉得发展要比空泛的「集体回忆」实在得多(很不幸地,「集体回忆」近日几乎成了保育的唯一理据)。

在香港这块地方,质疑「发展」的常见定义,高扬「保育」的潜在意义,本该是件很新颖很进步的事。可惜长期以来,我们都把「发展」视作「进步」的同义词,觉得有发展就是有进步,反发展当然就是保守落后;于是「保育」的「保」不知不觉就成了「保守」的「保」,纯粹沦为怀旧,不只没有任何现实意义,更与进步搭不上半点关系。因此皇后码头的争论双方就在一些传媒的报道中造成了进步对保守的观感定势,要保皇后码头的是「阻住地球转」的守旧派,反而丝毫不改其固有思路和行动逻辑的政府却成了进步急先锋。

皇后码头的争论绝对可以列入中学教科书,让学子了解到修辞学的重要,看看官府和主流舆论怎样把落后的包装成先进,又怎样把本不矛盾的两件事变得水火不容,最后还要用一个虚假的命题去掩盖真实的问题焦点。

【来源:明报-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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