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小波死了,社会还僵着

我的学妹学弟最近出了点问题,听说他们编的学生刊物太大胆,犯了很多社会禁忌,结果不只惹毛了社会大众,还气得校方以雷霆万钧之势痛下杀手,大概不赶一两个人出校不得以息众怒。这让我想起了李银河,一位以「出位」言论知名的学者。其实她也不算多出位,只不过是发言捍卫一下同志和性工作者的权利,就给大陆网民和舆论骂个狗血淋头,不是说她伤风败俗,就是说她故意炒作争取曝光。

然后我又想起了王小波,就是十年前去世的那位传奇人物。虽然小说在台湾得过奖,但生前死后换来的都是严肃文坛的沉默;虽然活着的时候不算闻人,可挂了以后却有成千上万的人冲出来争着说自己是他的「门下走狗」,受了他的启蒙,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观。每逢他的忌日,全中国媒体都要起一回哄,一年比一年热闹,终于到了今年是整整十年了,没一份有点自尊的内地刊物能不办个王小波回顾专辑。王小波热的温度就和他的作品销情一样,越来越高。

王小波是大陆最早一批脱离「体制」,投身自由写作市场的作家之一,可惜他写的不是畅销小说,光靠文学很难餬口(当年最受欢迎的作家是梁凤仪)。所以他还要在报刊上写专栏,才能勉强维持一个自由人的状态。尽管他最用心的是小说,但看来影响最大的还是杂文,许多自称被他感召的青年基本上看的就是那些被誉为「鲁迅以来第一名」的爽快文章。

他的小说好不好?我觉得不错,但不能说是顶好。当然他有自己的语言特色,但事策略和结构方法看得出是受了一批当代小说大师的影响,而且影响甚深。好玩的是他把学回来的技巧活用在中国的背景上,写出了许多别具一格的「知青小说」(如果凡是谈知青的都算知青小说的话)。假如他不是死得这么早(终年四十五),我想他会有更了不起的作品。

至于杂文,论者喜欢强调王小波的「自由精神」,说他鼓励大家独立思考,千万别盲从圣人教化一言堂;宁可当「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也不要做被人运动起来的无脑大众。对生长在大陆的年轻人来说,他的言论真是醍醐灌顶,有解政治遗毒的奇效。不过坦白讲,像我这种自小看胡适长大的港台同胞,就不觉得王小波有多惊人了。所以他说的很多话在我看来就像太阳总在东边升起一样,的确是真理,但也用不着跳出浴缸大喊一声「我发现了」!

千万别误会,我对王小波没有半分不敬;恰恰相反,我觉得今天的读者还是应该继续读他的作品。「我们这个社会里的论战大多要从平等的讨论转为一方对另一方的批判,这是因讨论的方式决定的;根据我的观察,这些讨论里不是争谁对谁错,而是争谁好谁坏。一旦争出了结果,一方的好人身份既定,另一方是坏蛋就昭然若揭;好人方对坏蛋方当然还有些话要说,不但要批判,还要揭发」(〈论战与道德〉)。很不幸,这些道理如今仍然管用,尤其适合网上那批一谈日本问题就上升到揭发汉奸,一碰民主改革就要捍卫民族利益,上纲上线的速度比搭直升机还快的热血青年。

为什么说到李银河就会联想到王小波呢?不是因为李银河乃王小波遗孀,而是他俩曾合着中国第一本男同性恋研究调查,而是王小波也曾为同志群体仗义执言;但现在死了的王小波万人景仰,活着的李银河却被迫封嘴。更奇怪的是有些人一方面声称自己很佩服王小波的宽容主张与自由作风,同时又加入了追猎李银河的队伍。

为什么看见学妹学弟的惨况会联想到王小波身上去呢?请回头参阅前两段的引文,你不觉得我们眼下的讨论也是场辨明忠奸的争论吗?只要判定了我这帮弟妹是坏蛋,他们说的一切就都是不用再听的歪理。下一步,我猜会有记者去跟踪,揭发原来他们天天大被同眠性派对。

日出东方,我一直以为是大家都晓得的,原来不。我一直以为讨论要平等要说理,原来也不。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