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文化

梁文道:本土里的中国

功夫电影是华语电影最独特的类型电影,正如武侠小说是华语流行文学独树一帜的类型小说。也许我们的间谍小说比不上英国悠久,推理小说也不如日本丰感,奇幻文学及奇幻电影更加拼不过其他地区;可我们还有自己的武侠和功夫,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而功夫电影和武侠小说,正正是香港流行文化曾经红遍整个华人世界的本钱之一。假如我们今天真的要像部份右翼本土论者所说的那样,告别中国,同时清算香港本土里头的「大中华遗毒」的话;我们是否也要一并清算几十年来的港产武侠小说和电影呢? 这么讲,是因为整部香港武侠小说和功夫片的历史几乎就是一段「大中华胶」的炼成史,而且胶得没完没了,越演...

梁文道:幸存者的感慨(饥渴二之二)

二十几年前,正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好年头,今天让人怀念的八十年代,也是我刚开始亲身接触大陆的时候。那时搭火车也好,长途大巴也好,人家只要知道我从香港过来,就一定要拉着我问长问短,同时倾诉那几年他们目睹的中国变化。说到变化,那就必得「忆苦思甜」,痛陈六、七十年的昏暗和恐怖,欣慰目前的安定和富足(至少是相对的富足)。其中一句常常从不同人嘴里的话是:「共产党还是不容易呀,养活喂饱这十亿人,邓小平真了不起」。 年少的我,自是不以为然。不让人民饿死,就要夸为政者英明了吗?这要求也未免太低了吧。中国百姓果然很好管得很。年岁渐老,阅历稍长,尽管我依旧不能接受这句话的...

梁文道:食为天(饥渴二之一)

今年的1月27日,是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七十周年的纪念日。那一天,有一些当年从这里走出去的幸存者,或者拄着拐杖,或者家人搀扶,重新来到这片人类文明史上最难以置信的空白之地。我在电视上面见到,这许多老人的表情空洞,嘴唇紧闭,似乎就像七十年前那样地沉默。 一般说到「解放」,我们很容易联想到这样的画面:一群英雄士兵从天而降,打开了束缚受害者的锁链。而受害者,则先是痛哭流涕,继而欢天喜地,夺门而出。一整幅阳光普照、小鸟鸣叫的场面。然而,当年的实况并非如此。那时根本没有声音,只有刚刚到场的苏联士兵与困惑惶然的囚犯,各自看着对方,沮丧沉默,大家都不说话。 ...

梁文道:甜的文明

之前说到中东地区的饮食,使我忽然想起如今香港有那么多的甜点铺,市面上各式各样的糕饼糖果五花八门,但好像偏偏就少了中东与伊斯兰世界的品种,未免美中不足。比如Turkish delight和baklava,这两样东西虽然来自中近东,但严格来讲也可纳入欧式甜食的范围了,前者原产地土耳其是个暧昧的欧洲国家,后者则成了希腊的代表性小点,应该都很容易被眼睛瞧不见大半个亚洲的华人接受才对。然而,我前几年还能在此间的高档超市看到它们的踪影,如今就算偶尔想起它们的味道,却再也找不着解馋的机会了。 我知道,即使是对华人当中最爱甜食的人而言,这些地方的甜品也实在是太甜了...

梁文道:吴清源的汉奸命运(比国籍还重三之三)

小时候学棋,不知天高地厚,慕名寻来吴清源的《黑布局》和《白布局》,跟着打谱。以我这种入门都谈不上的粗陋程度,自是不知所以,连着子顺序背后的理由都搞不清楚,遑论棋感的领略。所以,半途而废,我丢了这两本书,再后来也丢下了棋。因此,说句实话,吴先生到底有多厉害,我真没资格判断。说他通神,只是看他传记听他故事的印象和感受。 既然读过他的传记,我当然晓得他那几件最惹争议的往事,比如说二战期间代表日本棋界去上海劳军,又比如他两次主动入籍日本。这等事,莫说今日,即便当年,也一样要被人骂作汉奸(在他当时入住的酒店旁边,便有人贴过『杀死夷化汉奸吴清源』的标语)。无论...

梁文道:通神(比国籍还重之二)

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在街头巷尾的闲谈中听人说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句老话。但我们都晓得这只是形容而已,就像一座空余路名的寺庙或者城门,并不真指被称美的人物四艺皆全。到底那都是老黄历般的东西了,今天还有谁会真求一位「才子」操琴?而这四门中国传统奉为文人必修课的艺事里头,又以围棋最怪,一种脱胎自赌博的棋戏竟然成了人生自我完善美化的途径,而且还留下许许多多古怪的传奇。 例如赵匡胤与陈搏老祖对局,结果大好江山独缺一角(当然也有人说他们下的是象棋)。又如烂柯山的故事,版本很多,但结构相类,都是樵夫入山遇到有人下棋,于是旁观,后来没看到终局就起身要走,孰料...

梁文道:两场战争与一种想象(比国籍还重二之一)

快要结束的2014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一百周年,凑热闹,我也趁机翻了一些这两三年出来的新书。回看大战点燃的那一刻,最荒谬也最可笑的,莫过于当时参战国各有不少重要人物正好身在敌方,必须设法兼程回家领战。例如丘吉尔,英国第一海军大臣,他当时人在德国基尔,参加英德海军的交流活动。又如俄罗斯名将勃鲁西洛夫(Alexei Brusilov),他也在德国,正和家人暑假旅行。还有塞尔维亚的民族英雄,参谋总长普特尼克(Radomir Putnik),费迪南大公在他老家遇刺,奥匈帝国已经宣战,他居然还在布达佩斯,好在皇帝大度得离奇,准他立即返国,否则后来双方的战事就不...

梁文道:五分钟的香港史

我们不能想象,当年立宪派在向清廷要求政治改革,想把权力从皇帝手上下放至一套更加民主也更加有限的框架内时,慈禧太后会这样子质问他们:“为什么过去两千多年来都没有人要向皇帝争权立宪,今天你们却跑过来跟我这个老人立宪呢?” 我之所以想到这个荒谬的情景,是因为最近在网上,又看到有不少人提到了一个每逢香港发生争执争论的时候,就一定会被拿出来说的老问题:“为什么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里面,香港人不跟英国政府争民主,如今回归了,却反而才吵着要民主呢?” 一种政治意识的醒觉,一种政治观念的普及,总有它的背景与时机。抽空掉所有这些背景和时代的因素,单纯地质疑今日港人...

梁文道:处理异己的方法

当古希腊人把「勇气」当成一种「公民美德」来构想的时候,他们脑子里头想的一定不只是个体面对僭主和独裁者的勇气,而且还是一个公民(甚至主要是)独自面对其他公民以及整个城邦的勇气。我们今天有时候会太过偏重前者,喜欢歌颂一个有良心有骨气的知识人如何敢于对权力者说真话;却忽略了他对自己的「伙伴公民」(fellow citizens)说真话,其实也是一件很勇气的事。请注意,这里所指的「真话」,并非客观上一定正确,近乎真理的言论;而是发言者自己真心相信,以及真正表露出他个人信念与价值的话。 例如上回我们在瑞士内亚本塞州州民大会上看到的那个故事,少数几个支持又或者...

梁文道:不讳直言(民主与勇气之二)

曾经有段日子,我迷上了古代希腊的一切,甚至到了自修古希腊文的地步。可是,花在那些典籍的时间上越多,我就越是觉得迷惑,那些远古异邦人的世界就和他们留下来的文字一样,晶莹如一只在阳光下折射出重重虹彩的棱镜,只是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穿透进去的入口。便说民主,雅典的骄傲,从那时到现在都有人在无穷地记述与论说,表面上看早已讲得清清楚楚,但仔细再想却又总是令我捉摸不定,感受不到那些言语对应的现实。例如雅典人喜欢在谈论政治的时候强调勇气的重要,但这勇气又不是从军上阵的勇武,而是与民主相关的「公民勇气」(或可译做『平民勇气』)。几个世纪之后,西塞罗更干脆把勇气界定为一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