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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举报人

之前在谈禁书的时候,我不断提到“举报”这种现象,似乎它有强大魔力,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任何一本出版物,任何一出影视作品,任何一个创作人乃至于负责审查的官僚,都会遭到“举报”的毒手。但到底是谁在举报?哪些人会那么无聊,有事没事找些东西来举报?是因为举报会带给他们什么好处吗?抑或他们真的相信自己的正义,认为举报是种有益于世道人心的善举,丝毫不存任何谋私利己的动机? 原来这类“正义朋友”真是有的,而且为数不少,我和许多朋友也是到了这一两年,才发觉这群人的存在。比如我去年在这里提过的那位老科学家,退而不休,继续读书,一看见日本人写的中国历史,立即无名火起,...

梁文道:做个正常人(海龟二之二)

就在夏霖被带走的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为一位朋友庆生。那晚的雪白小蛋糕意外地好吃,质地柔软,但又不至于松垮;有些甜味,但又不算过份,正合我们的口味。寿星告诉我们,这是正被软禁的一位友人特地托人订制的。难怪,她的品味一向很好。 是吹蜡烛许愿的时候了,寿星轻声说出他的心愿:「希望一切还在里头的朋友平安,也希望所有在外头的朋友无事……」。我们沉默,心里也暗自真诚地祈求。烛光已灭,大家一边分着蛋糕,我一边说: 「刚才听到XX的愿望,一回想,才发现过去十多年来在大陆认识的朋友,几乎竟有一半蒙难。不是坐过牢,就是正在坐牢;不是失去了工作,就是接近失业的边...

梁文道:记一位刚刚认识的律师(海龟之一)

当飞机接近香港上空,能隔着机舱小窗的玻璃看见底下的大海时,偶尔我会想到在那看不透的水面底下,可能正有一只海龟,舒缓,但是稳定地潜航。牠避开了远洋货轮的尾舷,但未必逃得到私人游艇的冲撞。或许高速驶过的游艇只是堪堪擦过牠的背甲,留下一道刮痕,然后牠就再度依循既有的航线,在塑料袋、啤酒罐、破单车,以及废弃了的渔网之间费力穿行。从空中千呎下眺,是一片绿色的海水,水里则有这么一只海龟正在振臂,一步又一步地巡航于油污丝散的水域当中,航向南丫岛深湾。 深湾的海龟已经不多了,但牠们仍旧归来,定期产卵,定期孵化。刚出生的小海龟就像上了发条似地,不管前方有甚么飞禽正从...

梁文道:我要当个「大多数」(幸运的大多数二之二)

真是太巧,同样一番话,十天之内竟然听过两回。第一回,是朋友转述,说内地一位媒体人和他在社交媒体激辩关于「占中」的事情,一时激动,那位媒体人坦白宣告:「二十多年前,我也曾经支持过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但我现在明白了,原来那只不过是少数人的诉求,根本不是大多数人的意愿。同样地,现在香港这几百万人再怎么闹,也都只是少数人而已。我再也不会犯错,一定要坚持站在大多数人那边」。第二回,我亲身耳闻,内地一个聚会上头的新识急着要跟我这个香港来客表态,痛斥「占中」。他说:「当年我也参与过学潮,上过街闹过事。但那又能怎样?没用的,时代前进的方向不会因为少数人而改变。香港弹丸之...

梁文道:大多数好人(幸运的大多数二之一)

「少数服从多数」,这可能是我最初所知的民主定义。大概小学三、四年级,老师在向我们介绍台湾为甚么属于「自由世界」,而「万恶的共匪」又为甚么不在民主阵营之内时,好像就是用这么一句最浅显最简单的话来教导我们民主的真谛。不只言教,我们还有实践,比如说选班长、选「风纪」,选各种各样的学生干事,我们全都投票,一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渐渐地,这句话就成了真理和常识,几乎不容置疑,就如说谎是坏事,孝顺是好事一样,全在小孩最早的价值认知之内,利落分明。再大一点,上了中学,我们就懂得用这项自小学到的真理去问一些老师难以回答的问题了:「既然我们可以选班长,那为甚么我们不能一人...

梁文道:自信

前一阵子,一位内地记者和我谈起香港人的焦虑,他很关心地问道:「近来港人变得这么焦虑,有这么多麻烦,你觉得这是不是因为香港人失去了自信 心,所以才有这许许多多的不满?」我非常讶异,因为我在香港听过不少港人的投诉和批评,却从没有想过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和「自信」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比如游客太多,本地空间和设施难以应付;政制改革到了关键时刻,各种意见矛盾难调;城市规划带来了土地正义的争论,政府和民间各有主张;移民人口增加,原 有的社会保障体系及教育、医疗配套跟不上需要⋯⋯ 这一切全是实实在在的香港问题,又怎能简单地以「自信」二字囊括?难道只要有自信,这...

梁文道:意外

关于意外,我们首先该问的问题或许是,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意外。 例如巴西输给德国这场惨剧,事发之时,许多人都张开了嘴,说不出话。不只是因为一个球队居然能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被人攻进五球,更是因为这只球队的名字叫做「Seleção」——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王者之名。这样的事件,我们通常就管它叫做意外——一种意料之外,违背常理,几近不可能发生但却又真的发生了的事实。由于它不合理,所以意外总是难以解释的;又由于它难以解释,所以当它就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时候,我们多半只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可是什么都不表示——眼神是想传递某种信息,口舌是很想道出一段言语;然而表露出...

梁文道:国足

尽管有不少球迷呼吁,世界杯期间最好少提中国足球。可没办法,看到人口不足400万的乌拉圭,有人会想起中国13亿人怎么就凑不出一支11人的强队;看到不是那么喜爱足球的美国,有人会奇怪中国球迷的狂热与球员表现的差距;看到日本、韩国和伊朗在巴西的草地上奔跑,有人就要开始严肃思考亚洲人种的问题了。我们这么爱谈中国足球,是不是因为我们只被准许谈论中国足球呢? 难道不是吗?纵观过去十年言论史的演变,许多话题前两年还能畅所欲言,后两年就突然变得敏感。又有一些过去还碰不得的沉默黑洞,会渐渐转化成人人参与的新开发区。惟有足球,不随风向转变,永远自由,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梁文道:你以为你是谁?

人逾中年,心脏难免有些毛病,一个好朋友最近便因这事走了趟医院,并且是全国知名的专科医院。好不容易约了主任大夫,没想到这位大医师一进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了」,也不是「你觉得不舒服多久了」,而是「你有什么关系」。还没来得及回答,忙碌的主任医生便立刻补充说明:「不是直接关系的话,我不看。」 在我看来,这可真是十分中国的一句话。因为所有传统中国社会的早期经典都会告诉我们,中国是个「人伦」社会;而在这个由亲至疏、从远而近的伦理网络里头,「关系」乃是种界定一个人的位置与身份的主要骨干。想要认识一个人吗?想要了解你是谁吗?只要弄清楚身处的关系网络,便可思...

梁文道:亲爱的观众朋友

学术界研究粉丝和偶像的论著汗牛充栋,但我发现它们往往只从受众角度入手,谈他们如何移情,把银幕上的演员当成自己的情人;说他们怎样「抵抗」,将一现成的情歌创造成表达自我价值的工具。至于发送那一端,那些明星、歌手、DJ和主持人,却很少有人愿意考虑他们的位置和想法。我自然不是甚么偶像,可是我在电子媒界上也亮相10年了,多少能体会这行头里的人到底遇上了甚么困境。至少,我认识一些偶像。 例如一位很受欢迎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无论去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人山人海。但她就是喜欢躲进酒店房间,连楼下餐厅也不敢进,平常更是不上街。又如许多大牌明星,不时会在访问里抱怨自己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