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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沙之书

我不知道我还能写多久,一年结束了,另一年开始,出路在哪里呢?假如文字的出路还是文字,书的出口只在书里面。 和很多人一样,我第一次认识法籍阿拉伯裔诗人雅贝(Edmond Jabes),是通过德希达的《书写与差异》。这个流亡诗人不断伪造先知的言语,是为了征召一支文字的部落与书的种族,在沙漠里炫耀巡游,赞颂上帝。上帝是沙漠的上帝,除他之外,别无真主(难道不奇怪吗?世上几个最重要的一神信仰都来自沙漠);而沙漠之外,再无他物。上帝被囚禁在沙漠里了,但他同时也是沙之主,风暴之王,绿洲的泉水,空气中的城市。 沙漠是什么呢?雅贝借着一个犹太拉比的口回答:「你...

梁文道:佳音

师傅领着我们来到医院三楼的大堂,仍在住院的病人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围成半圆等待。先是医院里的社工循例讲话,代表病人感谢再感谢之类的内容,然后我们就唱:「欢喜来到世上,一个新王为我们诞生了」。 新王诞生,于是有人开始低泣。 病人不是一种人。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鼻孔插着一条透明的胶管,连接椅后吊挂的一具仪器,他双眼迷茫,似乎由头至尾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有一个穿着松胯睡衣的小孩,头发秃了,躯干瘦弱,很兴奋地看着悬浮在天花板上的气球(他们会不会送他一个呢?)。还有一个年轻人,非常不耐烦,要不是左腿打了石膏,这场活动绝对不属于他。...

梁文道:平安夜

平安夜的教堂总是喧闹的,人很多,有些是一年只来这一天的教徒,更多的是年轻观众和情侣。你知道,这个晚上总是要有节目的。如果不想挤在人堆之间看虚假的白雪飘荡,最好是到教堂,城市之中的异域,别有风情,尤其天主教堂。虽然仪式冗长不知所以,但是他们的衣装华丽,他们的音乐回响在结构精巧的梁柱之间,甚至还有古怪的熏香飘散,不枉这两小时的枯站,起码你们拖紧两手。 告解室外的人龙比任何时候都长,那些一年只来一次的信徒要倾诉整整一年的过错;而神父,侧身聆听。 我问师傅:「他是不是我的考验,沙漠中徘徊的狮子,山顶上为我指出世上财富与权力的撒旦,她是不是我的诱惑?」...

梁文道:大城之路(五)

你来的时候不巧,国王纳赖重病垂危,一向不满他重用外国人,纵容天主教传教士在城里兴建教堂的大臣们正趁机策划阴谋。这个东方异教王国除了僧人,向来最不缺的就是宫廷政变。果然,就在你进城之后的第二个月,国王纳赖先是在床塌前惊讶地看见自己儿子的人头,大臣说他是被刺客谋害的;后来则意识模糊地听到两名弟弟已被处刑的报告,他们的罪名是叛乱,按照传统礼仪以檀木棍击打至死,没有流出一滴王族的血。首相在国王病逝之后立刻即位,因为已经没有其他继承人了。 那天中午,你正在院子里研究一种据说可以驱蚊的药草,他们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说是要赶快收拾行囊。「新王刚刚下令处死法尔康,...

梁文道:大城之路(四)

欹欤盛哉!阿育帝亚城里寺庙林立,每一座佛寺都有高耸的浮屠,其中有一些是早期从吴哥帝国学回来的高棉造形,然而更多的是沿袭自素可泰王朝的暹罗样式。这些庙宇里的佛像极尽巧工,排成一行行的长列,上面铺满了王国全境信众带来的金箔。整座建立在岛上的帝都就像水上浮起的金山,上头是烟火形成的雾气缭绕,僧侣不断诵经与偶而作响的钟鸣则在河面平缓飞扬,直到远方的船上。 我混杂在乘旅游巴士而来的各国游客堆里,不小心撞掉其中一人的相机(对不起),再经过了一队安上了座椅的大象与正向游客推销的驯象人,走进一家寺庙的遗址。地上全是碎落的砖石,残余的巨塔上有火焚之后熏黑的痕迹。三百...

梁文道:大城之路(三)

经过船舶绸密贸易繁盛的曼谷与龙布里之后,你愈来愈不耐烦,不知道为甚么暹罗王朝要以阿育帝亚为都,不知道为甚么它会成为远东第一大港。要从海上确定昭帕耶河的入口已经够难了,进河之后还要兜兜转转,躲避河底的暗沙与河边的浅滩。「一点道理也没有」。 虽然你早都知道了,但你的印度向导还是很有耐性地再向你解释一次:「阿育帝雅是个良港呀,上游来的象牙、红木、鹿皮与香料都会运到那里。中国水手都知道怎样安全迅速地航行,他们的茶叶和瓷器可说是源源不绝。当然还有那些从日本回来的船,日本的银子比起新西班牙来货稳定得多,取价又公道……」。 身为意大利特使,你得到的已是特别...

梁文道:大城之路(二)

好不容易渡过了重重沙洲,眼前的昭帕耶河两岸,沃野千里,良田处处。这时候你一定会注意到船身左侧的水田旁边有一大块空地,上面有几间简陋的大型木屋,茅草铺顶,从样式看来不似暹罗民居,却也不能令人联想到任何地方。根据地图,还有船上的印度向导,你知道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暹罗的货仓了。 还没上岸,它唯一的守卫就站在码头上向你招手了。他是个欧洲人,上身是脏兮兮的白色衬衣,腰部却围了一条沙龙,神情紧张。才握过手,他就问:「你看到我的猫了吗?」然后他就自言自语起来,接着好像想到些甚么很重要的事似的,猛地向你笑了起来:「这里真热,对不对?」。 原来这守卫一个人...

梁文道:大城之路(一)

今天去泰国游玩的旅客,如果厌倦了夜夜笙歌,日日按摩的生活;又或者害怕海啸不知何时又会如墙涌至,卷走了沙滩上的少女与冷饮;他可能会想到某些古迹,到底这是一个古国,不是吗?假如从曼谷乘车北上,用不了两小时,他将来到一个叫做「阿育帝亚」(Ayutthaya)的废城,中古时期王国的首都,华人管它叫「大城」。那确实是座大城,几百年前住在此地的外国人不比今天穿着牛仔裤去凭吊的游客少;它的国际化程度,即使是唐代的长安市民也不能想象。 但是一个十七世纪的欧洲人要来一趟大城,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呀。你从意大利出发,经过地中海穿越了直布罗陀,进入大西洋转过好望角,再渡过...

梁文道:星的距离

想要看到那颗我看不见的星星,有两种方法,而这两种方法都牵涉到时间。简单地说,我要活得再长一点。 首先,我们必须明白一个古怪的事实。理论上,夜空不该一片乌黑,它应该满布光点。因为宇宙里有数以几十亿计的星球,只要抬头,不管朝哪个地方望去,都应该看到满天星斗;更何况在那些星球与大地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但我们依然见不着这样的景像,这是为甚么? 科学家说,如果全人类在一日之间消失,地球将有重大的变化。第一个可见的改变就是在人类消失的那天夜里,天空将清冷而黑暗,因为没有了光害,再也没有人工亮光的污染,其他动物会看到比往日更多的星星。即使如此,那些忽然感到巨...

梁文道:释放

等了这么久,冬天终于来了,在这圣诞节的前夕。 天还没亮,我小心地穿越漆黑的走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了你。你要好好地睡,因为前面还有好长的一段路;你睡得很深很深,因为你皱紧了眉,似乎在思考远方。这很好。 我穿上了靴子,开门就是一片深蓝。外面的路灯仍未熄灭,大门外那颗寂寥的圣诞树闪亮,四下无声,独它兀自发出熟悉的乐声:「Jingle bell...」。沿路下山,车辆稀疏,我看到一个小公园,于是踱进去选了张石椅坐下,等待第一批出来打太极拳的老人。 你曾问过:「听说你入院了,现在好点了吗?」既然你不真的在乎,不如忘记这个问题吧。看,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