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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沙之书

我不知道我还能写多久,一年结束了,另一年开始,出路在哪里呢?假如文字的出路还是文字,书的出口只在书里面。

和很多人一样,我第一次认识法籍阿拉伯裔诗人雅贝(Edmond Jabes),是通过德希达的《书写与差异》。这个流亡诗人不断伪造先知的言语,是为了征召一支文字的部落与书的种族,在沙漠里炫耀巡游,赞颂上帝。上帝是沙漠的上帝,除他之外,别无真主(难道不奇怪吗?世上几个最重要的一神信仰都来自沙漠);而沙漠之外,再无他物。上帝被囚禁在沙漠里了,但他同时也是沙之主,风暴之王,绿洲的泉水,空气中的城市。

沙漠是什么呢?雅贝借着一个犹太拉比的口回答:「你正在书写的书有多少页为着生,多少页为着死,多少页使你与自我隔离,多少页使你与书隔离且终于弃了书?书,成全于沙漠,不尽而虚浮。」

文字又是什么?「且握起一把沙子……你就知道文字的虚浮了。」

写作怎能予人出路?如果世界是沙漠,而文字是人在上面走出来的路的话?好比一张白纸,我在上面写下这一行字:「我将离去」;但这行字永远离不开这张白纸,它在纸上叛逃,却永远是纸张的囚徒,不落在纸上的字不可思议。正是文字凸显了纸张的无边广阔,证明了它的绝对存在。

因此纸上的「我将离去」是一句无奈的自嘲,是一句无效的谎言。雅贝坦白地说:「曾是我第一位师长的雅克布拉比认为撒谎是种美徳,因为没有谎言就没有文字,而文字乃是上帝的道路。」只不过上帝的道路只在一瞬间呈现,随即又被掩埋在变幻不定的沙丘之中。我们写字,以跟随他的道路,终究只是自欺欺人的壮举。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佳音

师傅领着我们来到医院三楼的大堂,仍在住院的病人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围成半圆等待。先是医院里的社工循例讲话,代表病人感谢再感谢之类的内容,然后我们就唱:「欢喜来到世上,一个新王为我们诞生了」。

新王诞生,于是有人开始低泣。

病人不是一种人。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鼻孔插着一条透明的胶管,连接椅后吊挂的一具仪器,他双眼迷茫,似乎由头至尾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有一个穿着松胯睡衣的小孩,头发秃了,躯干瘦弱,很兴奋地看着悬浮在天花板上的气球(他们会不会送他一个呢?)。还有一个年轻人,非常不耐烦,要不是左腿打了石膏,这场活动绝对不属于他。

还有一个女人,年纪不大,顶多五十来岁,她哭泣,先是默默流泪,愈哭愈激动,最后泣不成声。我以为她是受感动了,也猜测她的病情是否非常严重,直到我看见她的女儿把一根麦克风线似的东西塞进她的耳朵,然后对着线的另一头说话,女人一边哭一边用力点头。我才明白,原来她听不见。她看见我们的嘴唇张合,她知我们来此的用意,但是她听不到我们在唱甚么。

「很快,她就甚么都听不见了」。她的女儿在茶点时间向我们解释,那是种突然的怪病,迅急地夺走她的听觉。这个女人彻底失聪前的最后一个圣诞节,就是这样子在医院里度过。我往人群外缘看去,她坐在大堂一角低头双手端着杯子,低头啜饮红茶,双眼仍然发红,沉默。

这时,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兄弟放下了碟子,拿起一张记着圣歌歌词的纸张朝她走去,温柔地蹲在她的身边。女人有点吃惊地看着这个全身粗布白袍的年轻人,忽然又哭了起来。因为他在唱歌,很轻很轻地唱,只唱给她一个人听。小兄弟用一根手指引导她注意纸上的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并且随着旋律,以指头的动作在文字间划出一道道弧线,就像用手指唱歌。慢慢地,两人都不再作声。我走过去看,原来他们已经唱到这一首了,「silent night, holy night」。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平安夜

平安夜的教堂总是喧闹的,人很多,有些是一年只来这一天的教徒,更多的是年轻观众和情侣。你知道,这个晚上总是要有节目的。如果不想挤在人堆之间看虚假的白雪飘荡,最好是到教堂,城市之中的异域,别有风情,尤其天主教堂。虽然仪式冗长不知所以,但是他们的衣装华丽,他们的音乐回响在结构精巧的梁柱之间,甚至还有古怪的熏香飘散,不枉这两小时的枯站,起码你们拖紧两手。

告解室外的人龙比任何时候都长,那些一年只来一次的信徒要倾诉整整一年的过错;而神父,侧身聆听。

我问师傅:「他是不是我的考验,沙漠中徘徊的狮子,山顶上为我指出世上财富与权力的撒旦,她是不是我的诱惑?」

因为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他。常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我彷佛堕入另一段时空。比如说走在没有人的街上;一辆出租车驶过,后座有一个乘客低头说着电话。比如说站在客厅里熨一件衬衫,厨房里的水壶突然呜呜作响。又比如说对着一群陌生人演讲,关于生命的种种不测,某个角落突然有一迭纸张坠地。我永远不知道是甚么东西触动了开关,将我送进一阵空白之中。

然后我会开始思念他,担心他柔弱的身体会不会受不住冬天的冷风,想象他在热闹的节日里会不会格外寂寞;我为他的新工作兴奋,为他有新的朋友感到安慰。

他是魔鬼替我设计的陷阱吗?

师傅说:「不,他是你的老师,难得的老师。你要好好在他身上学懂爱,然后像思念他一样地思念其他人,像爱他一样地爱其他人」。我爱你,我的老师;纵使你失去了我的信息,你是知道的。你不需要回报,也用不着理会,甚至根本不会理会,我知道。我当如是爱人,所有人。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大城之路(五)

你来的时候不巧,国王纳赖重病垂危,一向不满他重用外国人,纵容天主教传教士在城里兴建教堂的大臣们正趁机策划阴谋。这个东方异教王国除了僧人,向来最不缺的就是宫廷政变。果然,就在你进城之后的第二个月,国王纳赖先是在床塌前惊讶地看见自己儿子的人头,大臣说他是被刺客谋害的;后来则意识模糊地听到两名弟弟已被处刑的报告,他们的罪名是叛乱,按照传统礼仪以檀木棍击打至死,没有流出一滴王族的血。首相在国王病逝之后立刻即位,因为已经没有其他继承人了。

那天中午,你正在院子里研究一种据说可以驱蚊的药草,他们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说是要赶快收拾行囊。「新王刚刚下令处死法尔康,所有外国人都在撤离,我们也得先退到曼谷再观察局势的走向」。法尔康是老王最信任的意大利籍希腊人,担任朝廷财务总监多年,是本地所有外国人中地位最显赫的。他死了。

于是你也在手下的簇拥之中,匆忙登船,留下地上一片杂物混乱。那里面有你一路上写下来的信,还不知何时寄出才好,更不知该不该寄。不过那都不重要了,反正你把它们留在了阿育帝亚,在这改朝换代人心惶惶的时候,在缅甸大军即将屠城的前夕。

三百多年之后,我来了。如今这里是一个旅游胜地,繁华曼谷之外寻求文化洗涤的郊野小镇,再也看不出它的璀璨奢华,也看不出那最后一夜的号哭与血污。可是我知道,你那堆信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你绝望的字迹一定还在阿育帝亚,上面写耆「既然你的婚事早就安排好了,我就没有不去东方的理由」。

废墟里有很多残破的佛塔,手足并用地爬上去之后,会发现一些洞窟。我走进去其中一个,里面竟然有附近居民新设的小坛与香火,地上还散着信徒祈愿的字条。我翻了一翻,没找到你的信;但是我放下了我的那封,「真的没甚么。我只是想说,我很好」。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大城之路(四)

欹欤盛哉!阿育帝亚城里寺庙林立,每一座佛寺都有高耸的浮屠,其中有一些是早期从吴哥帝国学回来的高棉造形,然而更多的是沿袭自素可泰王朝的暹罗样式。这些庙宇里的佛像极尽巧工,排成一行行的长列,上面铺满了王国全境信众带来的金箔。整座建立在岛上的帝都就像水上浮起的金山,上头是烟火形成的雾气缭绕,僧侣不断诵经与偶而作响的钟鸣则在河面平缓飞扬,直到远方的船上。

我混杂在乘旅游巴士而来的各国游客堆里,不小心撞掉其中一人的相机(对不起),再经过了一队安上了座椅的大象与正向游客推销的驯象人,走进一家寺庙的遗址。地上全是碎落的砖石,残余的巨塔上有火焚之后熏黑的痕迹。三百多年前,暹罗世仇,野心勃勃的缅甸王趁着阿育帝亚的衰微,挥军直入,劫掠烧杀,把这座伟大的城市还原成河水交汇的小岛。但我看见了那尊常在精装画册上出现的佛像,金彩尽退,肃穆祥和地包裹在一株巨大的榕树躯干之中。数百年来,衪经历了一个王朝的覆灭,与一株植物的兴起。

如今的阿育帝亚已经不是我们那位欧洲特使当年看见的那座大城了,它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重点保存的人类文化遗产。和所有Unesco修复的废墟一样,这里每座佛寺的周围都是一片整洁的草地,就像博物馆里摆放文物的素色木座,用来衬托它的价值突显它的历史感。「历史感」?那到底是多少年的历史呢?这不重要,五十年、三百年还是一千年都不打紧,因为这个历史感是空洞的。有草地,有木座,上面的展品就有了怀旧的感伤,正好让游客拍照。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大城之路(三)

经过船舶绸密贸易繁盛的曼谷与龙布里之后,你愈来愈不耐烦,不知道为甚么暹罗王朝要以阿育帝亚为都,不知道为甚么它会成为远东第一大港。要从海上确定昭帕耶河的入口已经够难了,进河之后还要兜兜转转,躲避河底的暗沙与河边的浅滩。「一点道理也没有」。

虽然你早都知道了,但你的印度向导还是很有耐性地再向你解释一次:「阿育帝雅是个良港呀,上游来的象牙、红木、鹿皮与香料都会运到那里。中国水手都知道怎样安全迅速地航行,他们的茶叶和瓷器可说是源源不绝。当然还有那些从日本回来的船,日本的银子比起新西班牙来货稳定得多,取价又公道……」。

身为意大利特使,你得到的已是特别待遇,国王陛下的官员早上特地登船问好。此刻他静静地坐在你的后面,见你回头,就温文至极地展露微笑。纳赖国王开明大度,他的帝都不只聚居了各国商贾,容让耶稣会开办修院,他还聘请过荷兰人与法国人担任财政大臣,就连日本人都可以加入他的皇家卫队。传说他通晓各国语言,谁知道他的臣下会不会听得懂你适才的对话呢?

一整个下午的景观都相当平淡,除了稻田之外就是果树,这是整个王国的基础。四周宁静,水不兴波。反正无事,你就把上午写好的信拿出来誊抄一遍,删掉一些字句,例如「我一路上都在想你」,换成「到达暹罗湾之后,海面就平静起来了」。

忽然,船慢了下来,甲板上一阵骚动。你一抬头就看到了,河水转弯的地方,夕阳之下,是无数的金塔盘旋上升,光辉灿烂,飞鸟成群在空中无声回翔,无论看了多少回,熟练的船员还是静了下来,目定口呆,一个被九道河流包围,城墙高耸的大岛正在眼前缓缓敞现,你之前的所有疑虑这刻一扫而空。阿育帝亚,大城,远东王国冠顶上最明亮的宝珠。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大城之路(二)

好不容易渡过了重重沙洲,眼前的昭帕耶河两岸,沃野千里,良田处处。这时候你一定会注意到船身左侧的水田旁边有一大块空地,上面有几间简陋的大型木屋,茅草铺顶,从样式看来不似暹罗民居,却也不能令人联想到任何地方。根据地图,还有船上的印度向导,你知道这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驻暹罗的货仓了。

还没上岸,它唯一的守卫就站在码头上向你招手了。他是个欧洲人,上身是脏兮兮的白色衬衣,腰部却围了一条沙龙,神情紧张。才握过手,他就问:「你看到我的猫了吗?」然后他就自言自语起来,接着好像想到些甚么很重要的事似的,猛地向你笑了起来:「这里真热,对不对?」。

原来这守卫一个人在此看管货仓,等待从果阿开航的大船运走上游小艇带来的鹿皮与香木。他养了一头本地小黑猫,前一阵子走丢了,今天早上才找到,怎料一过中午又不见了。他请你和随员走进一间小茅舍,地上铺的木板散发出一股水边的霉味。招呼大家坐定之后,他就在大家面前开始准备晚餐。他用一把短小的军刀切菜,「反正用不着,这里安全得很」。突然,他咧开嘴露出一排黄色的烂牙嘻笑:「嘿嘿,要不要试试看?你一定没吃过」。他用刀尖指一指地上,一团模糊的血肉,上头还有苍蝇飞绕。「本地蟒蛇,我今天早上宰的」。

第二天早上,继续向北航行,目标大城。你坐在甲板的椅子上顶着太阳写信:「我昨天渡过了湄南河上的第一个晚上。这里的一切都很新鲜奇特,好在本地人相当友善,食物美味,夜里还有非常悦耳的鸟鸣,我真希望你也能跟我一起经历这一切。不知道你新婚之后的日子过得可好?抱歉我来不了你的婚礼,但你知道,我总是为你祈祷」。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大城之路(一)

今天去泰国游玩的旅客,如果厌倦了夜夜笙歌,日日按摩的生活;又或者害怕海啸不知何时又会如墙涌至,卷走了沙滩上的少女与冷饮;他可能会想到某些古迹,到底这是一个古国,不是吗?假如从曼谷乘车北上,用不了两小时,他将来到一个叫做「阿育帝亚」(Ayutthaya)的废城,中古时期王国的首都,华人管它叫「大城」。那确实是座大城,几百年前住在此地的外国人不比今天穿着牛仔裤去凭吊的游客少;它的国际化程度,即使是唐代的长安市民也不能想象。

但是一个十七世纪的欧洲人要来一趟大城,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呀。你从意大利出发,经过地中海穿越了直布罗陀,进入大西洋转过好望角,再渡过了印度洋,来到暹罗湾,好运的话,这是一年多的航程。这时候你面对的问题,是不知哪一道河口才是昭帕耶河,因为暹罗湾沿岸平坦,每一条河的河口看来都很像,没有特别表征可以区别。例如在澳门相当著名的葡萄牙大诗人贾梅士,他在你之前不久也想去大城探险,可是他走错了路,直至深入内陆五十哩,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在湄公河上。

假如你正确地把船驶进了昭帕耶河,你要小心附近的暗沙。万一搁浅,你就只能看着熟练地驾驶轻便快船的福建水手微笑地绕过你那笨重的远洋巨轮,扬长而去。

假设你经过了考验,沿河直上,可别只顾着两岸的芭蕉棕榈与不时在空气中浮动的野兰香气,你必须小心头上成群的蚊子,和偶而从岸边跳进船舱偷取食物的黑猴。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星的距离

想要看到那颗我看不见的星星,有两种方法,而这两种方法都牵涉到时间。简单地说,我要活得再长一点。

首先,我们必须明白一个古怪的事实。理论上,夜空不该一片乌黑,它应该满布光点。因为宇宙里有数以几十亿计的星球,只要抬头,不管朝哪个地方望去,都应该看到满天星斗;更何况在那些星球与大地之间没有任何阻隔。但我们依然见不着这样的景像,这是为甚么?

科学家说,如果全人类在一日之间消失,地球将有重大的变化。第一个可见的改变就是在人类消失的那天夜里,天空将清冷而黑暗,因为没有了光害,再也没有人工亮光的污染,其他动物会看到比往日更多的星星。即使如此,那些忽然感到巨变已至的飞鸟与走兽还是不可能看到挂满星辰的明亮天空。

这是因为自从大爆炸以后,宇宙持续地扩大,离我们愈远的星球将会以更快的速度奔向更远的地方。那颗星就在宇宙的边缘,他的光来不到地球,我也看不见他,因为他飞离宇宙中心的速度要比光速还快。如果我活得够长,能够等到一种超光速飞行器的出现,或许我有追赶他的机会。追赶他,直到宇宙的边缘。

另一种情况是,当爆炸终止,宇宙冷却,归于平静,那些星星将会奔回宇宙的中央。它们会回来,就算身在最远边缘的那颗星,亦将向我归来,而且速度愈来愈快。这是宇宙毁灭的前夕,我抬头观望,天上是一片光幕。世界就要结束了,在构成那片光幕的无数光点之中,有他。我不知道以人类的尺度计算,这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我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活到足以见证冰河重临复又消解,太阳焚烧地球而万物灭亡,那么久远,那么孤单。然后,我将看到他,在末日之前。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梁文道:释放

等了这么久,冬天终于来了,在这圣诞节的前夕。

天还没亮,我小心地穿越漆黑的走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了你。你要好好地睡,因为前面还有好长的一段路;你睡得很深很深,因为你皱紧了眉,似乎在思考远方。这很好。

我穿上了靴子,开门就是一片深蓝。外面的路灯仍未熄灭,大门外那颗寂寥的圣诞树闪亮,四下无声,独它兀自发出熟悉的乐声:「Jingle bell…」。沿路下山,车辆稀疏,我看到一个小公园,于是踱进去选了张石椅坐下,等待第一批出来打太极拳的老人。

你曾问过:「听说你入院了,现在好点了吗?」既然你不真的在乎,不如忘记这个问题吧。看,天就要亮了,颜色正在转变,很快就是你该上路的时候。当第一线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到你的脸上,你会渐渐苏醒,蠕动,然后发现背部与肩头有点疼痛,好像压到了些甚么。你吃惊地坐起来,看见床上有两三段绒毛,回手一摸,是翅膀!是的,你有一双翅膀了。

日光令人晕眩,一时之间,你迷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何不依循本能,伸展身体,用你的嘴去亲吻初成的羽毛。张开它,让翅膀在太阳下干燥,发光,它们是白色的。你已化成一只灿鸟,忘记我,忘记人身前世。

我坐在石凳上抬头看见你在窗前整理羽翼,准备。再见了,不要再回来,不要再来看我。隆冬将至,快往更温暖更丰庶的南方飞翔,只要跟上天际那一行大鸟,你就会找到你的归宿。

走吧,这样子飞就对了,不要低头,不要回旋。至于我?我早就做好了冬眠千年的预备,预备让盛雪掩埋。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你不会再看见我,因为我在冰原六呎之下,一个落叶年年遮盖,月亮夜夜皆圆的地方。很好的地方。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