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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五分钟的香港史

我们不能想象,当年立宪派在向清廷要求政治改革,想把权力从皇帝手上下放至一套更加民主也更加有限的框架内时,慈禧太后会这样子质问他们:“为什么过去两千多年来都没有人要向皇帝争权立宪,今天你们却跑过来跟我这个老人立宪呢?” 我之所以想到这个荒谬的情景,是因为最近在网上,又看到有不少人提到了一个每逢香港发生争执争论的时候,就一定会被拿出来说的老问题:“为什么在过去一百五十年里面,香港人不跟英国政府争民主,如今回归了,却反而才吵着要民主呢?” 一种政治意识的醒觉,一种政治观念的普及,总有它的背景与时机。抽空掉所有这些背景和时代的因素,单纯地质疑今日港人...

梁文道:自信

前一阵子,一位内地记者和我谈起香港人的焦虑,他很关心地问道:「近来港人变得这么焦虑,有这么多麻烦,你觉得这是不是因为香港人失去了自信 心,所以才有这许许多多的不满?」我非常讶异,因为我在香港听过不少港人的投诉和批评,却从没有想过那些让人不高兴的事情和「自信」这两个字有什么关系。 比如游客太多,本地空间和设施难以应付;政制改革到了关键时刻,各种意见矛盾难调;城市规划带来了土地正义的争论,政府和民间各有主张;移民人口增加,原 有的社会保障体系及教育、医疗配套跟不上需要⋯⋯ 这一切全是实实在在的香港问题,又怎能简单地以「自信」二字囊括?难道只要有自信,这...

梁文道:国足

尽管有不少球迷呼吁,世界杯期间最好少提中国足球。可没办法,看到人口不足400万的乌拉圭,有人会想起中国13亿人怎么就凑不出一支11人的强队;看到不是那么喜爱足球的美国,有人会奇怪中国球迷的狂热与球员表现的差距;看到日本、韩国和伊朗在巴西的草地上奔跑,有人就要开始严肃思考亚洲人种的问题了。我们这么爱谈中国足球,是不是因为我们只被准许谈论中国足球呢? 难道不是吗?纵观过去十年言论史的演变,许多话题前两年还能畅所欲言,后两年就突然变得敏感。又有一些过去还碰不得的沉默黑洞,会渐渐转化成人人参与的新开发区。惟有足球,不随风向转变,永远自由,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梁文道:兵者,凶器也

我时时感到,自己简直幸运得离奇。少时住在台湾,既没有赶上“白色恐怖”的末班车,也感受不到彼岸“文革”的压力,几十年下来更是没遇过任何战争,日子太平到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地步。一百五十年来,能有多少中国人享得这等好运气?特别是战争,过去六十年,竟然没有发生过任何燃及这片国土的大规模战事,国史罕见。于是我更难免担忧,深恐有生之年终得碰上一回祖辈常见的灾祸。有意思的是,如今上网,却常常见到许多同代人有不一样的想法;他们不仅不怕战 争,甚至还渴盼战争。 我老开玩笑说,尽管我们总是自诩“中国人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但老外要是都懂中文,看到了我们微博和论坛...

梁文道:你以为你是谁?

人逾中年,心脏难免有些毛病,一个好朋友最近便因这事走了趟医院,并且是全国知名的专科医院。好不容易约了主任大夫,没想到这位大医师一进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了」,也不是「你觉得不舒服多久了」,而是「你有什么关系」。还没来得及回答,忙碌的主任医生便立刻补充说明:「不是直接关系的话,我不看。」 在我看来,这可真是十分中国的一句话。因为所有传统中国社会的早期经典都会告诉我们,中国是个「人伦」社会;而在这个由亲至疏、从远而近的伦理网络里头,「关系」乃是种界定一个人的位置与身份的主要骨干。想要认识一个人吗?想要了解你是谁吗?只要弄清楚身处的关系网络,便可思...

梁文道:香港的大小

我有一些朋友,每年过来香港好几趟,有的甚至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是想「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然而,最近他们有些犹豫了,不太敢随便到香港转转。因为他们发现,这里的服务生开始摆出一副不快的态度;在街上要是说普通话,身边可能还会遇到一些路人露出厌恶的表情。身为朋友,身为港人,对这种变化,我当然觉得难过,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最近,香港有几位立法会议员提出要对内地来港旅客抽取「入境税」;还有一些市民走到内地游客最聚集的街道上示威抗议,要那些他们口中的「蝗虫」滚回去。当然,我也无法接受叫人「蝗虫」这种赤裸裸的歧视,更为了反对这种做法而被香港的朋友痛骂。他们说 ...

梁文道:历史的伤口

十几年前,我和台湾一位重要的评论家谈起中国的诸多问题。他认为:「最重要的或许只不过是一个非常个人的问题:『文革』的时候,你在哪里?迟早有一天,大家会发现这是个躲不过的问题,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自己面对自己回答的挑战。」 身为「文革」最重要的象征人物之一、曾被毛泽东当众建议改名为「宋要武」的宋彬彬,终于在四十多年后响应了这个挑战,向当时另一个意义上的重要象征——被她们一群学生活活打死的卞仲耘校长道歉。有人说她勇气可嘉,有人说她回避真相洗脱己责,也有人说道歉总比不道歉的好。脾性所限,我不太敢评论,因为我担心另一个问题:换了是我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中国,我会做什...

梁文道: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我在台湾念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得全班出动打扫各自的教室;至于公用场所,则分配给高年级的学生轮流负责。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台湾是否仍然保留了这种教育习惯。 说真的,那确实是种不错的习惯,很能调剂由早排到晚的课堂生活,我们一群男生都把它当成玩闹的好机会。有一回,我们循例在把桌椅推到四周的教室中间练摔 跤,有一位同学发起狠来不顾规则,抡起扫把打人,一不小心打飞到窗户上,砸了玻璃。老师得到消息,赶过来视看现场,确定无人受伤之后,便开始追问是谁干的 好事。我们几个在场的同学全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没人吭声。第二天,老师通过秘密调查,总算找到元凶。大伙全...

梁文道:宏大

最近几年,从政府到民间,皆有不少重振传统文化价值的说法,大概是为了对治“精神空虚”问题的一种举措吧。而所谓“价值”,并非一套悬浮在大脑上空的抽象观念,它还要一整套社会实践、制度环境,以及物质条件的支持,这才能够落实为行之有据、行之有效的信念和规范。 就拿孝道来说好了。在中国传统里头,祭祖和扫墓便是体现孝道的重要习惯,而它所需要的物质条件自然是牌位、祠堂与墓地。 偏偏就在大家热衷于读《论语》、学“忠孝”的这几年,一些地方兴起了一波与之平行的“平坟运动”,并且浩浩荡荡,莫之能御。 其中最大张旗鼓者,莫过于河南周口市的“平坟复耕”。当地领导一...

梁文道:美国也有

在我的「自由派」朋友圈子里头,我大概是最「反美」的一个。但是严格地讲,那也不能算是「反美」,常看美剧,喜欢美国音乐和文学,甚至还有不少美国好友, 这又怎能叫做「反美」呢?只不过受到欧美「左派」思想的影响,承续了杭士基等知识分子的批判传统(可别忘了杭士基也是个美国人),对于列根以降的新自由主义浪潮,对于美国外交政策背后的霸道主张,我实在生不出太多好感。每回就此大放阙词,都会叫我的朋友侧目。例如十年前,我写了一篇关于伊拉克战争和西方能源企业关联的文章,就被刘瑜妹妹教训了一顿,说我信了「阴谋论」。 可是你看最近「斯诺登事件」搞出来的这些风波。根据目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