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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守护宇宙

每一个人的藏书都是曾经完整的宇宙,直到他逛书店为止。 我们大概都曾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买那么多书,你看得完吗?」我们通常不屑回答,因为提出这种问题的人一定不是「我们」的一分子,他和我们处在完全不同的宇宙;而「我们」的定义恰恰就是一群只管收书,却从不担心书看不完的人。可是这个说法还不够完善,它只是条形式上的定义,仍未触及形式背后的理性与原则。换句话说,「买书却又不担忧书看不完」是一个有待追溯、有待解疑的命题,我们当然可以take it for granted地置之不理;不过,负责任的人都晓得这里头仍然包藏着更深层的问号,不可轻忽。 所谓「我们...

梁文道:失落的慢读

我的第一堂阅读理论课是史诺比教给我的,而且至今管用,仍然持续地提醒我书该怎样读。 史诺比迷一定还记得那则著名的漫画,史诺比坐在他的狗屋屋顶,对着一部打字机专心写作。有朋友问他:「史诺比,你在写什么呀?」他诚恳回答:「我每天打一个字,迟早能把整部《战争与和平》打出来」。 如此简单的情节,却包含了丰富的意蕴,譬如说我们可以怀疑重写一部著作的意义,那是抄袭,还是巧合?有没有可能在没看过《战争与和平》的情况下把它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重新写出来呢?如果有,这算是什么创作?它是一出历史的喜剧吗? 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这则故事,比如说写作与阅读的...

梁文道:炫学之罪

假如一位农夫当了作家,时常在文字里借用天候的细微变化说明人事的阴晴不定,以土壤的干湿隐喻社会环境的枯乏丰润,并且时时展露他对肥料、苗种与昆虫的广博知识,我们会批评他很炫耀很卖弄吗?当然不会。相反地,我们还要称赞他恰如其分地表现了他的身分,忠于他所来处,是个诚实地道的朴素作者。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指责一些人摘引成癖,说他们书袋掉得太厉害,很惹人厌烦呢? 曾经,我不太喜欢艾可(Umberto Eco)的风格,不明白他为什么连谈一场足球赛都要煞有介事地引出中世纪的某位神秘主义神学家,在评论意大利政坛的右转时又好似漫不经心地提到一本西班牙文的记忆术论著。...

舒国治:香港有个梁文道(《我执》台湾版序)

香港有个梁文道,他写文章、论时情、观看世界皆有独造。我禁不住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同时也佩服有人能做得那么出色、那么妙。 我实知他不多,虽我识他亦有十来年。只不过其间没机会见上几面,但每回见面却又聊得极愉快极丰富。 但我真不够资格谈他。先别说我的学问不够;再者我看不到他的电视节目(台湾看不到凤凰台,说来不怕人笑,舍下亦无电视);三者不谙计算机,读不了他在网络上与日俱增的文章;甚至他在书上报上的文章我竟也忘了去追来细读。光阴似箭,转眼间他已从二十六岁的昔日少年马上步入四十岁的壮年矣,也已文章写出了、电视上论出了恁多各题各类各趣各风的作品,开启了恁...

梁文道:书尘

曾经,书与尘同在。 有不少藏书家特别订制了有玻璃门的书柜,为的就是防止爱书蒙尘。看见这样的书柜,我并不特别艳羡,还常常怀疑它的实用价值,因为书籍总会自我繁殖,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偷偷生育,养大了一本又一本的书,直到占满架上的所有空间为止,从隔板上突出自己那日渐肿胀的身躯。面对这种必然要发生的情况,一个带门的书柜又有何用武之地呢?如果柜门根本关不起来,留着它又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我相当怀疑这种设计背后的假设,他以为书本上的灰尘是从外面铺洒上去的,却没料到书籍自己产生尘埃的潜能。去惯档案室找数据的人都晓得,老旧的纸张的确会在表面上长出一层灰。那种封...

梁文道:朗读者

据说读书是不应该读出声音的,就算嘴唇微动地默读也不好;这是种初学者的阅读方式,幼稚的习惯,不止减慢了阅读的速度,还会扰动那沉静安宁的气氛。然而我们都晓得,默读只不过是种晚近的历史现象,起码在没有标点符号的年代,读书是必须读出声音的,大人小孩都要在阅读的时候聆听自己的声音,否则你怎能随顺一句话的语气韵律去决定它该停断的位置呢?没有声音的读书是印刷术出现之后的事,是标点符号的伴生物。因为标点符号的主要作用就是代替实际的发声,代替「之乎者也」一类的助语词,代替你去安排语气的停顿和转折、疑惑与惊叹。既然符号已经把声音交给了书本,读者也就可以沉默了。 沉默的...

梁文道:如何测量一本书的分量

收到Kindle之后,我最意外的是它的外形竟然如此轻薄时尚,完全不像图片里所显示的那么累赘呆板。就连《青年潮流》杂志的记者看了都说酷,认为它会成为新一代的「潮物」。就在这具单掌可握的小小白色器具之中,我存放了三十多本书,然后它还剩下一千四百多本的容量。放进书包,带上飞机,一本书和一千五百本书是没有任何分别的,于是书的重量就完全成为一种没有意义的概念了。 「掷地有声」是以前形容一本书分量很重的成语。这个分量首先是物理的,它真的很厚,重得你手一放,地上就要发出一记闷响。然后它是抽象的,你必须要用尽全力,才能逐页前进,穿透它那难以窥测的深度。当然,一本书...

梁文道:曾经有种叫作书的东西

根本还来不及仔细阅读合约条款和使用须知,我就兴奋地匆匆点下亚马逊网页上的按钮,订购了我的第一部Kindle电子书。然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刚才到底做了甚么。 第二天早上,我搭第一班飞机赶到北京。一路上我试图说服自己:「你看,如果有电子书,我的行李就不用这么沉了。」读书人每次出门都是体力活儿,去的时候辛苦,回来更苦。 我去北京是为了到万圣书园参加自己的新书发布会,那是本书话集,我还特别请出版商印了一批毛边本送给友好,那些爱书人。例如著名的出版家沈昌文与周作人文集的编辑止庵,会后我告诉他们我昨晚才订了一具电子书,他俩神色疑惑纷纷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