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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韵访梁文道:悲见香港好大镬 搞到咁局面边个有着数?

梁文道

【AM专访】人大常委会将于周日就普选框架拍板,连日各方叫阵,大有决战前夕味道,但台前上演的明明是一场戴维挑战巨人的强弱悬殊决斗。长年游走两岸三地的文化评论员梁文道,对政改十分悲观,他直言香港「好大镬」,因察觉到有一方势力将香港弄致翻天覆地,他质疑,「香港今日搞到咁局面,边个有着数?」

人称「道长」的梁文道,从事传媒工作16年,长年笔耕,文章多分析中港台社会动态,对近日闹得纷扰的政改问题,亦有一番观察及见解。他早前接受本报专访,从内地一股肃杀气氛,谈到香港为何失去中间温和声音,令政改走向恍如已预见的「死局」。

他指现时内地气氛空前紧张,出现很多「古灵精怪」的敏感和自我审查,「点解内地咁紧张?并非习近平有好明确命令话边条路线唔准郁,而系营造一种肃杀气氛,所有人嘅神经就挑动起嚟,过去嘅极左分子又重新出嚟……」而政治斗争最剧烈的时候,意识型态亦必定空前紧张,并兴起「维稳经济」。所谓「维稳经济」,他举一个活生生事例,指认识一名江西南昌年轻异见人士,对方因经常批评共产党及地方政府,长期成为维稳打击对象,因屡被「国保」骚扰,遂决定离开南昌到北京发展,「点知佢快要走时,『国保』叫佢唔好走,话几十个兄弟睇你,大家倾deal,甚至有咩合作项目一齐搞……」他以另一例子作比喻,「冇火烛,消防员做乜?」

有人拨火推高中港矛盾

梁文道认为,香港争取民主与内地紧扣相连,若香港实行一人一票普选特首及立法会,会影响内地各省市年轻人,「佢哋会问点解我哋唔得?」因此,中央将香港政改问题提升到国家安全层面,而且黑白分明,他认为合乎他们的一贯发展逻辑,他更认为,近年中港对立严重,是有人刻意挑拨事端,而今年4月内地童在旺角便溺猛地发酵更是事不寻常,他指事件本是小事一桩,内地过去多会以「两地血浓于水」来小事化无,「但今次唔系,《环球时报》出3日社论闹香港人,新华社出评论,微博上出『五毛』闹香港人,即系拨火,唔系收火,中港矛盾佢有份拨火。」他又指网媒《热血时报》及《辅仁媒体》在内地毋须「翻墙」,「想大陆网民睇到呢啲网站,见到香港班人成日叫你『支那狗』、『蝗虫』……所以中港矛盾系佢拨出嚟,就系安全问题。」

「呢种对立矛盾推高有咩好处?」他认为正是基于维稳逻辑,他亦察觉今年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奇怪,「传统智慧话俾我哋知,七一游行前中央会派糖嘅,但今次出白皮书;传统智慧话俾我哋知,如果真系有班人占中,就好似当年五区公投咁,系playdown(淡化)重要性,但大家都知,反占中只系推高咗占中嘅意志力同埋度气……点解佢咁做?同香港后面有啲人做嘢官僚心态有关,呢班官僚同南昌官员一样,冇事就冇饭开……」

打传媒学者失中间声音

维稳魔爪还伸向传媒,新闻网站《主场新闻》结业,身为创办人之一的梁文道,对「主场之死」无透露丁点内情,但断言肯定与政治原因有关,认为事件达到的效果是香港媒体光谱「唔见咗」,只剩两极,「今铺政改好特别地方,有班人讲袋住先、或有啲人想有得倾,但好多人话好难……点解冇中间力量?唔会有温和声音?系佢自己拆咗……」他指2010年通过政改方案,是因与民主党倾掂数,当时民主党是政坛中间力量,首脑是司徒华,「但今日政坛冇咁嘅人,全数归晒两边……」当时除了政治力量,还有舆论力量,「学者联署,即占中嗰班,陈健民、戴耀廷,仲有蔡子强、马岳,今日班人全部俾你打到变晒敌人,冇埋中间声音……」

梁文道

《主场》被灭声,梁文道曾形容「香港真系好大镬」,「《主场》本来都企中间位,但佢都容忍唔到,同见佢手法都变咗,从前如果想搞掂一个media,佢唔会用啲方法令到创办人觉得唔舒服,佢会拉拢你,例如佢可以用银行想落广告,呢个先系正路手法,所以今次香港好大镬,因为以前从来唔系咁玩。」他深信不疑,「肯定依家有一班势力觉得,愈搞到香港对立好严重、推到香港好大镬,佢愈有着数。」他反复提出「搞到咁咩人有着数」的疑问,「香港今日搞到呢个局面,一定有好多人攞着数、攞政绩,一步一步推,对佢哋嚟讲,消灭一个媒体系一个政绩,要一个媒体转軚,又系一个政绩,搞个反占中(活动),又系政绩,全部人都冇谂,呢啲嘢最终构成嗰个好大picture入面,其实对中央有冇好处?都冇好处,对香港亦冇好处,但佢唔理得咁多!」

有可能变「一国一制」

基本法委员会委员刘迺强早前说,政改最坏打算是「一国两制」变「一国一制」,梁文道认同这个说法,甚至认为极有可能,他推测政改最坏局面是中央坚持「过半数」提名门坎,占中必会发生,到时驻港解放军可能会「影子」出动,「但真正大镬地方唔系解放军出,而系清场后要上court,可能搞一、两年,呢年几两年日日有古仔(新闻),国际媒体当乌克兰(内战)新闻咁做,外国势力有可能变真,真有一班极右人士觉得香港冇掩鸡笼,真系嚟到,然后透过香港影响大陆,香港变咗所谓中国版颜色革命嘅前线基地,到时真真正正系国安问题。」

他不排除当出现最恶劣情况时,中央会乘势重推23条立法,他认为23条与普选分不开,「我成日觉得咩爱国爱港都系假嘅」,他大胆假设,即使今日香港有普选,八成投票选民仍是会选曾钰成之类的建制派,「但就算系咁,你估选举会否冇筛选?都唔会,因为安全永远唔会放心。」

对前景悲观中央香港双输

梁文道对时局不无感慨,他形容:「我觉得好不幸」,并直言「好悲观」,「睇住冇晒中间派,最终对中央、对香港都输!」他续说,「如果中央清醒嘅话,唔应该俾个局面发生到咁情况,但点解会去到咁?我成日觉得有好多我哋估唔到嘅人,可能好多系香港自己人,喺中间攞着数!」他相信整个局面并无预设剧本,可能是阴差阳错,或有人欺上瞒下、谎报军情,「即系明明香港冇乜敌对势力,只系内部矛盾,但愈同上面煲到好劲,佢先有资源、有权、有着数,呢个就系维稳经济学……」但他讽刺说,「点解过去咁多年中国内部保安维稳开支不停上升?你愈维稳愈唔稳……」

观乎近日事态发展,占中看来已无法避免,但后续如何,无人知晓,「大家开始已去到一个地步,冇人再计较实际嘅嘢……大家都唔谂,大家觉得占中系世界末日,世界末日之后仲有乜好谂……冇人去谂之后点,连建制派都唔谂,推晒啲人出嚟,是非大决战,之后点?点埋尾?冇人谂……」香港人可做甚么?「唯有尽量掌握机会,将实况讲出嚟,要超越既有嘅意识形态对立……」

后记

末代港督彭定康于96年在其任内最后一份施政报告中曾说——「我感到忧虑的,不是香港的自主权会被北京剥夺,而是这项权利会一点一滴地断送在香港某些人手里……」彭定康于18年前所作的预言,看来正在应验!

【来源:am730】

梁文道:公关危机?

本来不想再说唐英年了,免得人家以为我是梁振英的「支持者」(「支持者」,多么奇怪的说法,他俩用得着我们的支持吗?)不料唐唐活得灿烂,自动奉上源源不绝的话题以解市民永日之困闷。最新一则自是轰动全城的绯闻事件。

婚外情到底会不会影响一个政治人物的前途呢?这得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是讲原理,另一方面是讲现实。讲原理,我们看的是他的私生活与其政治判断和决策能力的关系;讲现实,我们看的是他所身处的社会,尤其是人民百姓对这类事件的看法。单说原理,我不以为政治人物一定得是从不犯错的圣人,甚至连「不贰过」都用不着(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那是孔子最钟爱的弟子颜回的境界),原因已有他人讲述,毋庸赘词。

值得讨论的倒是涉及公众观感和情绪的现实面向:香港市民会不会接受一位有过婚外情纪录,而又永远保持「住家男人」好形像的特首呢?我们有没有意大利人那么开放,笑看领袖搞完一个接一个,直到「衰十一」才勉强把他送上法庭?照理说,以香港人之保守,TVB传统教育之成功,唐英年是万万选不上特首大位的了;就算上得了,那也定是历尽艰辛,危机重重。

只不过这个所谓的「选举」其实和绝大部分香港人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们信不信任唐英年也好,他有没有私生子也好,都根本不会影响到他的「选情」半分。所以我完全不以为这次绯闻是趟严重的「危机」。你看《阿凡达》,总不会以为片子里头那颗星球原住民的「灭绝危机」是真的危机吧?这就是当看客做观众的幸福了;不管戏里头的地球是否快要完蛋,不管主角的命运是否九死一生,戏一完,我们出门照头就是明媚春光,世界依然运转如常;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激动都是假的。

【来源:am730】

梁文道:香港冇运行

一:三句实话

大家都晓得赞美人的话不能尽信,尤其是一场选战里面支持者称赏候选人的话,那就是广告,只会夸大产品的好处,不会道出它的弱点。但是在即将展开的特首选举里头,我意外地发现唐英年阵营喊出的褒词居然曲折而隐晦地说明了一些真相。

你看全国政协常委陈永祺,他说唐英年「大智若愚」,这话岂不间接证实了坊间对唐英年的既有印像?没错,那就是这位永远口不择言,永远有说错话倾向的「疑似特首候选人」真的很愚蠢。只不过陈永祺想要告诉大家,唐英年的笨只不过是个表面现象,他实际上聪明得很,有大智慧,只不过一般人看不出来罢了。选特首不是选美,固然不能以貌取人;可是你要说服大家找一个看似草包的家伙,恐怕得花更多力气才能证明他其实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草包吧。

再看医管局主席胡定旭,他夸赞唐英年出任财政司长时,政府没有赤字,原因不是他理财有方,而是他「脚头好」。这又说明甚么呢?岂不又是证实了大家对唐英年半生从政履历的看法?那就是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丰功伟绩,甚至找不出他的鲜明作用;如果那几年香港真的尚称平稳,也不是他的功劳,纯属好运气而已。

更荒谬的是全国人大代表容永祺,他选择挺唐,原因竟然是「受到神的感召」。这真是实在找不到任何说得出口的理由了,只好诉诸玄之又玄的「天意」了。

按照这个倾向发展下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在城门河口发现一块浮木,上头写着「英年」二字了。

「大智若愚」、「脚头好」和「神的感召」,这三句堪称选举史上经典赞词的大实话恰恰指出了唐英年是多么地乏善可陈。如果连卖广告的人都寻不着这件商品的丁点好处,这个东西就真是没得救了。

二:选特首不如选班长

许多人形容唐英年阵营的挺唐言论是「国际笑话」,在我看来,这话其实只说对了一半。纵观全球各地的政治选举,固然从未出现过支持者会称赞候选人「大智若愚」、「脚头好」和「受神感召」之类的话。但是我们香港人又何必动不动就甚么「国际笑话」,往自己脸上贴金呢?请回想一下自己小学时代选班长的经历,有没有人会说「呢位同学最正啦。大家千祈唔好睇佢平日蠢蠢哋,其实佢系好醒嘅」?又有没有人会说:「计我话过去嗰个学期全班同学冇穿冇烂,一定系佢脚头好,益晒大家」?或者「今朝sister带大家祈祷嘅时候,我听到天主好清楚话俾我知,选班长一定要选唐唐」?

别说「国际笑话」了,那些话根本是连小学竞选班长都说不出口的蠢话。可悲的是这不是选班长,而是选特首。说出这些不可思议的笑话的人,不是流鼻涕的小明,也不是永远忘记拉裤链的B仔;而是掌管公共机构,代表香港「各界市民」,有份投票选出来香港领导人的传说中的「精英」。

假如这就是香港的「精英」,他们和他们心目中的「精英中之精英」就是我们的领导班子,香港的命运也就不用多说了。

说句实在的,不管最后当特首的究竟是唐英年还是梁振英,这两人都很难摆脱长年跟随他们的笑话与猜疑,他们更不可能和饱遭劣评的现政府彻底切割开来,于是这二人也不能在当选之后许诺一个新的开端。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们只不过是过去十多年的延长,所有人都会拿着放大镜检视他们就任之后的一言一行。未来的香港特首将是一个没有任何蜜月期的特首,这才是真正国际级别的政治现象。

【来源:am730】

梁文道:真正的港大

没错,大学就和人一样,它的出身只能部分限定它的精神,其真实面貌还是要靠它自己描绘。

正当香港大学高层把国家未来二当家请来主持校庆,还违反常规地让他坐上校监道座;排除掉一群知名「不受欢迎」校友,好放下一室配得上「中国大学」新容颜的合格权贵;同时又使校园为警察盘据之际……;香港大学的学生站出来了,他们拒绝这番既定的画像。正如其先辈拒绝了殖民地精英培训班的命运,以自己年轻的心志、声音与肢体重新界定了自己的港大一样。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那些在港大校庆当日示威的学生,以及在事后回到母校座谈会愤怒表态的校友,都是至为可敬的。我甚至要说,是他们挽救了香港大学的颜面,保住了一份大学该有的元气。请想想看,要是当天港大学生全在校园内一边摇旗一边吶喊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让一场不符礼制不合体统的「盛事」无风无浪顺利功成;要是港大校友全在事后指摘示威同学,登报支持警察协助港大维稳;这家百年老店可还有脸说自己是家有风骨有自由的真正大学吗?

其实在大学校庆日中示威,在毕业礼上呛声,本来便是大学里的家常便饭。从牛剑哈耶到我们近邻的东京首尔,学生若不在这天各言其志,名校便几乎不成名校,因为那些言行正是大学可贵之批判自省精神的真实体现。偏偏《信报》的文化评论家占飞不做如是观,他主张那天在港大闹事的学生也该反省。于是我认真拜读了他的半版鸿文,想必有以教我。可是我看来看去,只看见「他们要反省」这一点,除了「校庆典礼自有其庄严与意义,但对他们来说,是否只是另一个抗议和表达政治立场的机会和场合」,便再也看不见多少实质内容。

取掉了当日校庆典礼安排的具体脉络,去批评学生不够成熟;抹去警察压制校园的实际前提,去责问学生有没有「说过不该说的话」。这样抽空的「反省」,比起港大这批校友学生以行动对母校做出的真正反省,实在没有多大意义。顶多就是为了批判而批判,为了求异而异言的伪批评罢了。

【来源:am730】

梁文道:殖民地大学

(一)

孙中山先生是香港大学最值得自豪的校友。只不过孙先生念书的年代,港大还不存在,那时候有的只是港大前身「香港华人西医书院」。千万别小看这家学校,它的创办人白文信爵士(Sir Patrick Manson)可是大名鼎鼎的「热带医学之父」。正是这位苏格兰医生发现了蚊子会携带疾病的事实,日后救人无数。

祖祖辈辈活在热带地区的人并不会知道甚么叫做「热带医学」,一向活在北方温带地区的人也不需要发展出一套「温带医学」,只有南下第三世界的西方人才需要发展出这么一门独特的学问。因为这些来自温带的殖民军人、教士、学者和探险家根本无法适应热带甚至亚热带的天气,那些地方有太多他们闻所未闻的毒虫和异兽,也有太多他们从来没准备过要面对的疾病与伤害。怎样使欧洲和北美洲来的白人可以安全甚至舒适地住在这片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土地,进而管理他们陌生的文化与族群,便成了当年帝国学术界的首要课题。所谓「热带医学」,则是响应上述需要的关键。

当我们说港大是「殖民地大学」的时候,大家往往着眼于它培训了多少统治阶层(或者更准确地讲,是协助殖民者统治被殖民者的中间阶层)。除了香港,港大的确为包括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在内的整个大英帝国的东亚属地输出了不少人才。而且这些人才也常常具备了所有殖民地中间统治阶层都会具备的精英心态:比起蹲在他们下方的本地人,他们以为自己更好更优秀,也更像坐在吊扇之下戴着草帽的殖民主。

那为甚么港大的前身不是一间行政管理学校,却是一间医学院呢?理由已经很清楚了,因为帝国首先要解决殖民主存活的问题。「热带医学」是港大诞生的背景,也是这所名校很难斩断它和帝国间千丝万缕的历史关系的原因。

不过,我们绝不能因此断言创立「香港华人西医书院」的白文信爵士是个心怀叵测的殖民坏蛋。恰恰相反,曾经在台湾和厦门住过的白文信是个真诚为人的医生。就和当年许多热情洋溢的白人一样,他相信启蒙迷信中医的华人是他的任务,决心帮助如鼠辈般活着的本地人改善健康。所以他还创办了「牛奶公司」,想让华人欣赏牛奶的好处。

历史是复杂的。帝国固然有它的仁慈,殖民地大学也自有它的荣光。

(二)

虽然港大很难摆脱它和殖民体制的历史关系;然而,一间大学的本质和精神是开放的,永远有待阐述和定义,也永远不可能完全被它的过去捆绑束缚。

香港大学的副校长程介明先生近日努力发掘港大创办史的中国因素,拿清廷命官和殖民地政府那一段往来证明香港大学果然从来就是「中国的大学」。或许,这就是港大自我定义的新篇章了。证诸近日闹得满城热烘烘的「港大百周年校庆事件」,我们便更能明白这个新定义的侧面。清华大学校庆舞台摆在人民大会堂,主角是以胡锦涛为首的一列「党和国家领导人」,许多学系的系主任居然被安排坐到二楼观众席上,要用望远镜才勉强看得见他们的模样。而港大把校监宝座让给未来国家二把手,可谓深得做「中国的大学」之个中三味,谁曰不宜?

想当初,中文大学出产的徐立之教授当上了港大校长,许多中大校友额手称庆,纷纷许为「中大之光」。这一回,徐校长治下的港大弄出这一台大龙凤,港大「新护法」游清源先生于《信报》专栏上一句「徐立之是中大之耻」,将这一连串丑事的责任原封不动送回中大。忝为中大校友,我也觉得无话可说,而且还很想劝劝被游先生戏言气得眼火爆的师兄师姐息怒。

至于游先生所说的中大「二奶命」,我照样甘之如饴。老实讲,要请「党和国家领导人」来坐校监座位这种大哥派头,还是让港大独享好了。正是你登你的山顶道,我游我的马料水。吾辈山村野夫,静处南方海隅,手中空无一物,本就配不上这许富贵荣华。

【来源:am730】

梁文道:香港这出闹剧

我该如何开始述说香港这一出荒凉、悲哀但又终究可笑的闹剧呢?

几个月前,当赌王何鸿燊家族争产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有好几位论者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莎士比亚的《李尔王》,觉得两者剧情颇有雷同之处。当时我就忍不住笑了,《李尔王》?你们是在说那一部苍凉至极,人之欲望燃烧殆尽后纷纷化灰的《李尔王》吗?这真是太看得起何家,也太看得起香港了。

就好比无线电视股权易手,有人说那是一个「王国的终结」。如果无线真是一个王国,它又是个怎么样的王国呢?且看一个电视台,拍了无数先是剽窃创意,然后流水生产的电视剧,还要自己吹捧自己在那堆产品里选甚么「视帝」「视后」;难道这就是一个王朝?难得大家还认真地陪它嬉戏,在媒体上纷纷猜测谁是「视帝」的热门候选,谁又和谁为了「视后」宝座勾心斗角闹得不可开交。这就像一群不学无术的土匪,扎营安寨之后,便以为自己也算一方霸主,在这小小山寨之内华山论剑,排一场天下武功谁第一的座次之争。就这么一点鸡屎大小的事,who cares?没想到,我们居然真的关心!为甚么?因为我们都被绑架了,被一群山寨小恶霸挟持胁迫。

对了,这就是我们这出戏的本质:我们原是一群被绑架了的人质,而且不会有英雄跑出来打救我们。

那天我去剃头,负责洗发的小姑娘问我:「你点睇依家班特首候选人呀?你会拣边个?」我呆了一呆,反问:「我哋有得拣咩?这是只有选委会那一千人可以参加的小圈子游戏,而且还都得看中央脸色才能决定自己那张票的去向。」这位小姐也傻了一会儿,原来她竟然不晓得这场所谓的「特首选举」根本不是全民直选,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千万不要以为每一个香港人都晓得香港正在发生的事,说不定还有很多人都像这位年轻的女子,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扰攘争论,经过了无数次的街头怒吼,却仍然以为特首选举真是我和她可以跑去票站参与的选举。千万不要以为香港已经非常「政治化」,公民意识高涨;不,这个曾以「政治冷感」著称的「经济城市」仍然只不过是道半生不熟的菜,仍有半边牛扒冰冷得可以。

但我一点也不怪他们,至少这位小女孩懂得讨论「你拣边个」,这表示她起码晓得有哪几个「疑似候选人」。问题在于我们的媒体太过尽责,天天报道几个「疑似特首候选人」的动向和消息,天天评比他们各自的表现及优劣。久而久之,就连再不关心时事的老百姓也都知道了梁振英、唐英年、曾钰成和范徐丽泰这几人是「疑似特首候选人」,甚至还误会了整件事,真的以为这是个选举。

对于这许多粗心大意的市民而言,要读懂媒体中「疑似特首候选人」这几个字里的微言大义好像有点困难。你必须定下神来,才能发现,直到「大选」前一年还不敢公布参选,但又想设法地「竞选」的人,就叫做「疑似特首候选人」。这个世界要有多荒谬,才能上演香港这种闹剧般的选举呢?

那天和以为特首选举是直选的女孩聊过之后,回到家里,我还真的假想自己手上有选票,思量一番她那道很多港人茶余饭后都在谈的棘手难题:「你拣边个?」这个问题之所以棘手,是因为目前的选项真是很难叫人拣得落手。

先不论范徐丽泰和刚刚浮出水面的曾钰成,就以一直领跑的梁振英和唐英年来说吧。前者的勤奋人所共见,关于本地社会和经济现况的分析亦不乏洞识卓见,时常能让人感到惊喜。可是不知怎的,他就是给人一种信不过的感觉。多年以来,有关梁振英的「奸」和「深沉」一直是香港最大谜题之一:人人都说他「奸」,但又好像说不出他到底做过甚么能够证明他「奸」的事。我想,其中一个例子便是他长年身居行政会议,却又总是装出一副局外人的模样,彷佛政府所为皆与他梁某人无关似的。

至于唐英年,做过立法会议员,在行政系统内亦一路平步青云,从政经历好像很可观。然而他这么多年到底干过甚么值得称道的事呢?除了减免酒税,几乎毫无建树的他竟然步步高升,成了特首大热;这也是香港七不思议之一。尤其近月当他发力,好几次奋勇发言,更让人发现他几乎每言必失,说多错多;实在像个愚笨的笑脸活宝。

一个奸,一个蠢,我究竟应该拣边个呀?差点忘了,我们谈半天其实根本没有半点意义。奸也好,蠢也好,我们香港人等待下任特首就如等待命运一样。本来这种必将走向哀伤结局的命运会使得我们有点接近希腊悲剧里的人物;可是,那些「疑似特首候选人」鬼鬼祟祟的「竞选」,加上我们以假当真的热烈讨论,却又使得这一切成了滑稽的闹剧了;要比无线电视选「视帝」、「视后」还滑稽。

【来源:am730】

梁文道:泥浆煮蛙

用温水煮蛙来形容香港的处境,当然已经是个老掉牙的譬喻。只是当我近年时常不在这口泥井,许久没有认真写过一些关于它的东西,现在定下神来细看,才发现这水果然已经热到烫手的地步了。好比温泉,刚刚踏足,总会叫人立刻想把脚缩回去;然而,泡久了之后,便会觉得通体舒泰,大脑钝化,懒洋洋得再也不想爬出来。今天我很好奇,香港人可都舒服了吗?

例如胡椒喷雾,我记得当年世贸部长级会议在港召开,警察用它对付示威群众的时候,还是一件人人争议的大事,甚至有论者斥责警方使用「施放」这么中性这么无害的字眼去形容和掩盖他们的暴力。现在,「施放」胡椒喷雾竟已成了指定动作,哪怕被「施放」的对象不是冲击警方防线的韩农,而是乖乖坐在马路上的香港市民。争论的焦点再也不是该不该用胡椒喷雾的根本问题,却是「施放」之前有没有做足警告。

又如所谓的特首选战。港澳办主任王光亚开出未来特首候选人的三大条件不久,工联会主席郑耀棠便发言央求中央尽快决定谁当特首:「希望事情尽快明朗化,令大家可以围绕一个共同目标推进,减少社会纷争」。

这番话不只正面道出了特首选举的真相,还狠狠掴了选举委员会一巴掌(证明他们和民建联一样精于橡皮图章),自然引来网民围剿。但请静下来想想,不过几年之前,保守派还想装模做样地把「特首选举」说成是非常民主非常能「代表香港各界人士及广大市民心声」的真选举;怎么聪明如棠哥现在却能说出如此赤裸的真情实话呢?道理很简单,无非就是水温上升而已。

有一种温泉不见清水,全是泥浆,池面冒泡冒得很是吓人。在我看来,如今香港这口井水,便很像这种泥浆温泉,久浸不见其异,唯做岸上观者能察其厄。

【来源:am730】

梁文道:内地媒体眼中的新闻自由

今日中国新闻业的怪象之一是一方面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踩在一条窄在线,一不小心犯了禁,便落得个人头着地的下场;另一方面却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大则虚构新闻假造访问,小则收红包写鳝稿,东抄西抄胡乱作文。简单地说,大家在政治上都很紧张很小心,同时又在政治以外的领域胆大包天视规范如无物。再夸张点讲,对部分业界人士而言,他们唯一在乎的规范和伦理就只剩下了不犯政治错误这一条了。

表面上看,这种现像好像矛盾得很极端;但想深一层,便能发现某种相关的联系。任何一个内地传媒同业都能感到那股巨大的政治压力,或许也都渴望一个更自由更宽松的言论环境。久而久之,其中小部分人竟形成了奇怪的想法,以为言论自由就是彻底地无拘无束,想说甚么便说甚么。有点像一个被严密管束得太久的小孩,他想象中的自由大概就是干尽一切大人不准他干的事,完完全全的放纵。

如今主管传媒意识型态的内地政府部门只讲政治,不论其他,于是大家便可以在没有人管的领域里自由自在奔放狂野,呈现出一种新闻伦理就只是政治伦理的扭曲状态。那么,那些政府部门是否也该顺带管一管政治以外的专业操守问题呢?

恰恰相反,在我看来,当前中国传媒的伦理扭曲恰恰是政府手伸得太长的结果。任何有效的专业伦理皆是行业自律的成就,而非外力所致。有时候,好些政府部门还真把新闻伦理列入规管范围,要求甚高。但这么一搞,却连认真负责地报道准确的消息也成了「政治任务」。当甚么都成了政治任务,所谓的专业伦理还有站得住脚的余地吗?

【来源:am730】

梁文道:王征眼中的香港新闻

亚洲电视误报江泽民死讯,人人都怀疑这是他们的大股东王征的责任。不料王征自己却说他自己也是看到新闻才晓得这个消息,结果令舆论哗然,大家都觉得这人太不负责。在一片声讨之中,他有一句特别妙的话却轻轻为人略过,不被注意。然而在我看来,那句话倒能说明许多问题。那句话便是「在香港发生这种事也是无可厚非的。」

为甚么王征这位内地富商会以为误报前国家领导人死讯这么严重的错误,在香港却是「无可厚非」,家常便饭?没错,香港是个小道消息满天飞的地方。尤其那些专以报道内地新闻为职志的「反动」刊物和网站,更是无日无之地在编撰各种难辨真假,没法叫人严肃对待的材料。一时说薄熙来和习近平组成同盟,来源是他们「身边的人」;一时又说某富商是前领导人的亲戚,因为他们同姓。而这些刊物已经成了自由行游客最喜欢的香港特产之一,真真正正应了「奇华饼家」那句广告词:「香港终于有手信」。

莫非王征看得这类东西太多,下意识地把亚视当成了《参考》,以为在上头错报江泽民逝世只不过是小事一件?是的,他这番话正好反映出许多内地人对香港媒体的看法:一、香港是个言论比较自由消息比较流通的地方,二、而所谓的言论自由,也就意味着不讲专业操守不管新闻伦理。于是在香港发生这种事也就很寻常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来源:am730】

梁文道:为甚么我不看电视

曾经去过一个学术机构向公众演讲。负责主持那次活动的,是一位年轻学者,他一见我就说:「没想到你居然要讲文学。还好,最初我还以为你会谈电视呢。」然后同一番话他重复了大概三、四回,最后一次是在台上,他对听众宣布:「大家可能都看过梁先生的节目,今天大概也是为了他这个电视主持人的身份而来。可是我怕大家要失望了,因为今天他竟然不谈电视,选了一个相当严肃的文学课题。」为甚么他会以为我要「谈电视」呢?难道一个做电视节目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电视这一行当作谈资?

当然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他没说出口而已。

我有一个同行,或许是全中国最有名的娱乐节目主持人。每回见我们都不「谈电视」,因为可谈的东西实在太多。他写书法藏旧纸,喜欢把玩烟斗草帽等一切美好事物;为了了解传统匠人手作工夫之不易,他甚至花了许多时间学钉木桶。他总是能吓人一跳;知道我学南传佛教,他便从书宝中取出一册泰国高僧阿美查的著作,而且还是在香港一家连绝大部分香港人都不知道的冷僻书店购得。

这位朋友参加过一场在北大举办的「南音」研讨会,与会的专家和商人(准确地说),是『有志推动南音文化的文化商人』)也不客气,尽拿他开玩笑,说的大概是俗人如他也有资格讲南音,这门高古艺术如何不衰的话。偏偏他真懂,有板有眼地分析起一阙老曲的结构妙处。于是底下青年学子欢声雷动,戏弄他的专家脸上一罩阴云。

又有些时候,我坐在飞机上,旁座可以不动声色地拿起相机凑近猛拍,不必解释也不用先请问些甚么,彷佛我是景板。我在街上和人说话,对面走过来的人可以用高了八度的声音模仿我刚刚说出口的一句话,然后「嘿嘿」一笑扬长而去。为甚么?因为我是做电视的,我是个人人可戏的戏子。

当我说我们做电视的人恍如戏子,我没有任何怨言;恰恰相反,我自己就很厌恶电视,说不出的厌恶。

我一向不喜欢翻看自己写过的东西,更不喜欢看见自己做的节目。每次碰巧打开电视看到自己,我都马上转台或者干脆关机。我不晓得其他同行会怎么样,起码我以为一个人老照镜子是有病的。

我讨厌电视,讨厌自己干的这一行,倒不是因为它「低俗」,而是因为我了解这一行有多么容易沦为演戏。演戏自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我们常常假装自己不是在演戏。

新闻主播(特别是台湾的新闻主播)常常在串接上一条新闻与下一条新闻的时候使用「让我们来关心一下」这句话,似乎他真的很关心利比亚内战的最新进展与华东水灾的失所灾民。

节目主持人老是对着镜头向坐在家里的观众打招呼:「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在我看来,单单这一句话就已经说了两个谎:一、那些观众你根本不认识,他们又怎么会是你的朋友?二、他们连你的朋友都不算,又怎么说得上是「亲爱的」呢?

最坏最坏的,就是像我这种所谓的「评论员」,说起话来好像头头是道甚么都懂,久而久之甚成了「意见领袖」、「舆论代表」。实际上,我们更像是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 所嘲讽的「快餐思想家」,以熟练的电视语汇操演代替了严谨慎密的理性推论,将一己意见包装成言论市场上流行商品般的「知识」。

这种坏,就坏在伪装出一套看起来有交锋有辩论的假公共领域。在大陆,更有假扮敢言以博掌声的戏码,正好应了那句顺口溜:「我是党的一条狗,守在党的大门口,党准咬谁就咬谁,能咬几口就几口」。

我在电视这一行做了十几年,几乎每一天都要和这种结构上的演戏倾向纠缠搏斗。我不喜欢看自己的节目,不喜欢看自己的节目内容被转成文字纪录,也许只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十几年下来才发现,我始终是个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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